“就咱俩这关系也得捆?”

————————
高超站在原地,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红印。
整片荒漠安静下来,风还在吹,但什么声音都进不了他的耳朵,他只看得见眼前这个人。
他喉结滚了两次,想问你为什么站在悬崖边上,想问你怎么瘦成这样,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想问你是不是恨我。
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高越眼角有道细纹,以前没有的,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阴影。
两个人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上前一步。
龚英杰在旁边站了片刻,看看高超又看看高越,压低声音问:

高队,你们认识?是你兄弟?
高超张开嘴,半天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高越盯着高超,嘴角往上一挑,替他回答了:
亲戚。

龚英杰他看看高越,又看看高超,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眉头紧锁,一个嘴角带笑。
他识趣地没追问,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朝后面的队员挥了挥手:

都先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忘了咱们的本职工作。
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各自牵着马走开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坡顶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高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高超。
打量他的制服,他肩章上那道银线,他颧骨上那道很浅的旧疤。
高队长?

混得不错。

高超没接这个话茬,他盯着高越的脸,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你来这干嘛?
旅游。


旅游?
不行吗,这荒漠又不是你家开的。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怎么了?


你怎么站在悬崖边上?
看风景。

站高一点看得远,高队长不知道吗?

高超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他看出来高越在跟他绕,一个字都不打算好好答,以前的高越不这样,以前高越被他问急了会红着脸解释,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清楚。

知道你开的是谁的车吗?
不知道。


那你还敢开?
随便租的。

高超沉默了片刻,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的铁锈色正在往灰紫色过渡。
风吹得两个人的外套都在响。

先跟我回队里。
高越挑起一边眉毛:
怎么,我犯事儿了?


没犯事儿就不能带你回去?
你是稽查队,又不是收容所。


高越。
高超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已经不是商量了。
高越看着他,然后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从高超身边走过去,肩膀差点擦到他的胳膊。
行吧,高队长带路。

....
高越双手被绳子捆着,跟在马后面走。
绳子是高超从马鞍上抽下来的,麻绳,捆得不紧,但结打得很刁,越挣越收。
高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绳扣,哼笑了一声。
你捆我干嘛?

高超一只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攥着绳头,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稽查队的规矩。
你们稽查队的规矩还使到我身上来了?

高越在后面甩着被捆的手,踢了一脚地上的碎土,碎土溅到高超靴子后跟上。
高超没理他。

是谁都得捆。

尤其是外来的可疑人员。
高越翻了个白眼,加快两步走到高超身侧,歪着头凑过去看他。
高队长——

他把被捆的双手举到高超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就咱俩这关系也得捆?


咱俩什么关系,不熟的亲戚,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高越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们在荒漠里走着,太阳快沉到底了,天边的灰紫色一层层往下压,压到地平线上变成一条很窄的橘线,随时要被吞掉。
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高超在前面,马在中间,高越在后面,走了大约半小时。
高队长。

高超没停。
高超。

高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高越站在原地,把被捆的双手往前一伸。
走不动了,我要骑马。

高超看了他半天,看他额角渗出的汗,看他裂了口子的靴子,看他被绳子磨出红痕的手腕。
他把马缰往鞍头上一挂,走过来,弯腰。

踩上去。
高越低头,高超的手扣在一起,放在他脚边,高越踩上去,高超往上一送,高越翻身上了马。
马鞍是硬的,坐上去屁股硌得慌,高超把马缰从鞍头上解下来,重新攥在手里,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你倒是挺熟练。


什么。
伺候人。


少废话。
高越没再说话,他坐在马上,被捆的双手搭在大腿上,风吹过来,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地平线。
马走得很稳,一颠一颠的,颠得他眼皮开始发沉。
过了不到一刻钟,绳子从高超手里滑了一下,高超回头,看见高越在马背上歪着身子,头垂着,下巴快贴到胸口。
睡着了,双手还被捆着。
高超停下脚步,把马缰轻轻拽了一下,马也跟着停了,他走到马旁边,伸手扶住高越的肩膀,把他歪斜的身体正了正。
高超站了片刻,把他往前一托,让他趴在马脖子上靠着,然后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
审讯室。
一盏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灯管两头已经发黑,桌上放着一盏烟灰缸,里面积着上一个被审讯者留下的烟蒂,烟灰溢出来,落在桌面上没人擦。
高超和龚英杰坐在桌子这一侧。
高越坐在对面,铐着手铐,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龚英杰翻开笔录本,笔尖按在纸上。

你为什么开着犯罪嫌疑人王天放的车?
租的。

高越嘴角往上挑,语气轻飘飘的。
龚英杰接着问,和王天放什么关系、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有没有同伙。
高越全程把玩着手铐的锁扣,拇指拨着那个小铁片拨得咔咔响,偶尔抬头对着日光灯管发呆。
没什么关系,随便联系的。

那个地方风景好,风景好的地方不准人待吗。

一个人,我一个人还不够吗。

高超一言不发,他只是在看高越,那层吊儿郎当底下藏着什么,他找不到,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高越。
监控室里,杨雨光抱着膀子盯着屏幕。
屏幕上高超的脸和高越的脸被并排框在两个画面里,一张眉头紧锁,一张玩世不恭。
杨雨光啧了一声:

这俩人,一张脸,两个世界,比咱们队里那面裂了的镜子还绝。
李明磊坐在办公桌上整理资料,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杨雨光凑近屏幕,盯着高越的脸放大看了两秒,又盯着高超的脸看了两秒。

明磊明磊,你快看高队的表情,审讯盗猎头子的时候都没这么难看。
他转头看李明磊。

嘶——高队跟这个很像的亲戚,看起来怎么不太熟的样子?
李明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人家的家事,咱们别管了。

我没管,我就是在观察,观察懂吗,办案的基本素养。

你那叫八卦。

我那叫对同事的深切关怀。
杨雨光指着屏幕上高超的脸。

你看高队那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不是审嫌疑人,这是审他自己。
李明磊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监控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两格。

少看两眼,高队要是知道你在监控室点评他的表情,明天让你去给牧民找走丢的羊,找不着别回来。

行行行,不管不管,我就是好奇,你说这俩人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一个像是荒漠里长的,一个像是从夜店海报上撕下来的。
李明磊拿手里的文件夹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刚好让他闭嘴。

哎哟!

打人犯法啊明磊!

整理你的档案去。
审讯结束。
高越没有嫌疑,龚英杰合上笔录本站起来,绕到高越身后打开手铐。
手铐松开的时候咔哒一声,高越站起来揉了揉手腕,红痕比进来时深了一点。
他正要走,高超开口了。

你在这有住的地方吗?
高队长这么关心我?

高超没说话,高越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高超。
我还真没地方住,怎么样,要不要收留我一晚上?

高超看着他那张脸,此刻正挂着一个他十分陌生的笑容。
高越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转身去拉门把手。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