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四月初二正式发出去的。
刘彻在早朝上宣布了昭仪有孕的事,又加了一句“太医令诊脉,又是双胎”。朝臣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跪拜贺喜。太常丞第一个开口,说昭仪娘娘福泽深厚,陛下洪福齐天。刘彻听完了众人的贺词,只点了点头,让少府去备两倍的滋补药材,又让太医院提前选好稳婆。散了朝之后,他转身回了宣室殿,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把今天要批的奏折推到一边,先给刘据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昭仪有孕,太医令说是双胎。你在河西不用惦记,这边有人照看。河西的奏报朕收到了,屯田的事你安排得很好。杏花谢了青杏结了,长安的槐花也开了。”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卒,然后站起来走到偏殿。推开门的时候,朱清梨正坐在地台上给刘歆扎小辫。刘歆的头发长了不少,软软地垂在耳边,能扎两个短辫了。刘弗陵趴在旁边翻图画册,刘赐坐在地上拿木块搭房子,搭到第三层就倒了,他瘪了瘪嘴没哭,又重新搭。
刘彻在案前坐下来,看着她不紧不慢地给刘歆扎好了两个小辫,又伸手把刘赐快倒的木块扶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有一种沉在深处的安稳。
“朕给据儿写信了。”他开口。
“嗯。”朱清梨把刘歆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站起来走到案边坐下,“臣女也给青竹回了信。河西那边杏树结了青杏,臣女让他看着些,别让附近的孩子摘光了。”
刘彻偏过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一只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朱清梨没有抽回去,就那样让他握着。
“四个了。”他说。
朱清梨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一眼地台上三个孩子的方向——刘弗陵正教刘赐怎么把木块摆稳,刘歆在旁边认真地看。她弯了一下嘴角:“嗯。加上弗陵,四个了。”
刘彻听到“加上弗陵”三个字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史良娣正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她如今怀孕已近六个月了,肚子挺得高高的,走路的步子很慢,手扶着腰后,一圈一圈地绕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转。萧蘅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走过去陪她走了半圈,把宫里送来的消息说了。史良娣听完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说:“昭仪娘娘又是双胎,臣妾这一个都觉得沉得慌。”
萧蘅伸手扶了她一把:“每个人不一样。你身子骨弱些,慢慢来。”
史良娣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萧蘅陪她走完最后一圈,把她送回偏院门口才转身回书房。书房案上摊着几卷算经的稿子,旁边还放着一封没写完的信。她坐下来拿起笔,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昭仪娘娘又有喜了,双胎。母后让儿臣转告殿下,宫里一切都好,殿下不必挂念。”
信是写给刘据的。刘据离开长安之后,每隔十日便有一封信从河西寄回,她也每隔十日写一封寄回去。信里说的都是长安的家常事,今天写到昭仪有孕,她忽然觉得东宫和偏殿之间那条路好像比从前更近了一些。
皇家书坊里,赵婕妤是在午后知道消息的。她正在校一卷新到的书稿,内侍进来在案边低声说了几句。她听完之后手中的笔没有停,继续校完了那一页,然后翻过一页继续校。一直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她才在收拾案头时忽然停住了动作。她站起来走到书坊门口站了一会儿,暮春的槐花香浓得化不开,远处偏殿方向的屋脊在夕阳中镀着一层暖金色。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坊,重新坐下,拿起下一卷稿子翻开了。
但那天晚上她离开书坊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后院的厢房。她绕了一段路走到偏殿门口,在廊下站了片刻。偏殿里灯还亮着,从窗纸上能看见朱清梨坐在案边的侧影,大概在翻书。赵婕妤没有进去,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刘弗陵在小床的枕边发现了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双新做的虎头鞋,小得只有巴掌大,针脚密实匀整,虎头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圆溜溜的。朱清梨拿起来看了看,认出那针脚是赵婕妤的手艺。她把虎头鞋收好放在案上,没有多问,只是把刘弗陵抱过来亲了一下额头。
傍晚时分,朱清梨坐在偏殿的灯下写了一封信给河西。信不长,只说了一件事:“长安槐花开了,甜得很。上次说的那批医书,让青竹看着分发到各识字堂去。另外,弗陵最近学会了认‘春’字,说是赵母母教的。”
她写完封好交给春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长安城暮色渐沉,七家书坊的灯火在各自的位置上亮着。东宫那边萧蘅的窗也亮着灯,她大概正在灯下翻算经或者写信。皇家书坊的灯也还亮着,赵婕妤今晚大概又校稿校到很晚。偏殿里三个孩子已经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刘彻还在宣室殿批最后几份奏折,但很快就会过来。
朱清梨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片平坦的、还看不出任何端倪的皮肤。两个多月的身孕,双胎,比上一次更稳。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你们慢慢长。长安的槐花开了,河西的青杏结了。等你们出来的时候,大概就能吃到河西的胡桃了。”
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暮春的暖意,拂过案上那卷没合上的书和窗台上已经长到半人高的胡桃枝条。风从长安城一路向西吹去,吹过官道和旷野,吹向河西那片已经绿透了的大地。那里杏树已经结了青杏,胡桃长过了人头,识字堂的灯还亮着,有人正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写着什么。而那些从长安寄出的信和从河西寄回的信,正在官道上擦肩而过,各自带着春天最深处的消息,朝着收信人的方向一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