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分两路到的。
头一路是河西来的。三月初十发出的奏报,快马加鞭赶了五天路,三月十五清晨到了长安。驿卒这次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一前一后进了城西门,直奔宫门。偏殿的门还没完全打开,春芽就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压低的说话声。
朱清梨正坐在榻边给刘歆穿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春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卷用油布裹着的信函,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娘娘,河西来的。太子殿下和青竹各写了一卷,江大人也附了一卷。”
朱清梨把刘歆放到地台上让她自己站着,接过信函拆开来。刘据的笔迹比从前更放得开了,笔画之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河西五处屯田营今春全部开工,播种已毕。去岁所种胡桃今春普遍抽芽,杏树已开花谢果,青杏初结。识字堂第二间开课之后,第三间亦于三月初五开课,收学生四十二人。江充于营中设农事讲习,每旬一次,屯田卒轮番听讲。儿臣观河西今岁气象,与去岁大不相同。”
青竹的信写得更细。他从头到尾把河西书坊这几个月的事都写了一遍——识字堂收了哪些人、卖得最好的书是哪几卷、有个戍卒学了三个月已经能给家里写完整的信、还有个本地农户在识字堂学了算数之后自己把地契重算了一遍发现被人少算了半亩,现在正跟邻家打官司。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此地胡杨已绿,杏花已落,青杏满枝。江大人每日傍晚仍在圃中,胡桃树今春抽了新枝,比去年又高了一截。”
江充那卷最短。他只写了一行字:“杏花谢了,青杏结出来了。”
朱清梨把三卷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三月中旬的长安城——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浓荫匝地,柳絮已经飘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城槐花的甜香。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暖风涌进来,带着花的甜和春末的暖意。
第二路消息是午后到的。
太医令来请平安脉时,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按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躬身道:“娘娘,脉象滑而有力,比前几日更稳了。臣斗胆再诊一次……娘娘腹中恐怕不止一位。”
朱清梨抬起头来看着他。
太医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次娘娘怀双胎时脉象也是这般,滑中带涩,一强一弱。如今这脉象与上次几乎一致。臣不敢断定,但十有八九……是双胎。”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春芽在旁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朱清梨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把袖子放下来,开口问了一句:“稳吗?”
“稳。比上次稳得多。娘娘这几年身子养得好,底子厚实。若是双胎,也能撑得住。”
朱清梨点了点头,让春芽送太医令出去。她一个人坐在榻边,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在那片还看不出任何端倪的皮肤上。上一次是龙凤胎,这一次又是双胎。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两个多月,大约也是二月初怀上的。那时候河西的杏树刚开花,青竹的信里说识字堂开课了三十七个人,江充在圃里给胡桃树浇了第一遍春水。
她弯了弯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那片浓绿的槐树荫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到案边坐下来,拿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给河西的回信:“杏花谢了,青杏结了。长安槐花开了。我这边太医令说,又是双胎。”第二行给刘彻:“夫君,太医令说又是两个。”
她写完把竹简折好,交给春芽送到宣室殿去。
刘彻来得比预想的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步子比平时急了几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贴着她平坦的衣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收紧,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又是两个。”
“嗯。”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五十多岁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她很少见到的神情——有欣喜,有紧张,还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之后才有的震动。他站起来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收紧了手臂。
“朕这次把产房提前三个月备好。”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稳婆请四个。”
朱清梨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夫君上次也说提前备,结果还是手忙脚乱。”
“这次不一样。”刘彻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次朕有经验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卫子夫正在用午膳。听完内侍的禀报,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永巷去库里把上次备的滋补药材再加一倍送到偏殿去。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羹,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生刘据的那天晚上,刘彻坐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她轻轻摇了摇头,端起碗来继续喝汤。
皇家书坊里,赵婕妤正在校稿。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落下去。她校完了那一页,又翻过一页继续校,没有停下来。直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她才在收拾案头时忽然停住了动作。她把手中那卷竹简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到书坊门口站了一会儿。暮春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护城河的水汽。她看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坊,重新坐下,拿起下一卷稿子翻开了。但她落笔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默默数着什么。
入夜后孩子们都睡了。刘彻坐在案前批奏折,朱清梨靠在软枕上翻着河西来的那卷信。翻到江充那卷时她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杏花谢了,青杏结出来了”。她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株胡桃枝条。叶片在夜风中轻轻舒展着,叶尖朝着窗外的方向。窗外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东宫那边萧蘅的窗也亮着灯,皇家书坊的灯也还亮着。
朱清梨收回目光,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底下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她知道那里已经有两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扎根了。上一次是双胎,这一次又是双胎。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小腹,轻声说了一句:“又是你们俩。一起来,也一起长。”
窗外的风穿过长安城的街巷,穿过七家书坊门口亮着的灯笼,穿过河西旷野上已经绿了的胡杨和结了青杏的枝头。那些从长安城出发、经过千里旷野抵达河西的信,和从河西出发、翻山越岭回到长安的信,在官道上擦肩而过,各自带着春天最深处的消息,朝着收信人的方向一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