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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和历史学霸

石邑县的来信是三月初十到的。

信是石邑县令写的,措辞规整,格式标准,一看就是官样文章。信的内容大致是说石邑县今岁春耕顺利,百姓安居,县中仓廪充实,请公主殿下放心。信的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物产清单和户口册子,厚厚一沓,用红绳系着。

朱清梨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翻那份物产清单。石邑县确实如刘彻所说,地方不大但水土丰饶,光是去年一年的粟米产量就够全县百姓吃上两年。她合上信函,让春芽把东西收好,等刘歆再大些再给她看。

这天午后,朱清梨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坐在窗下翻书的时候,忽然闻到案上那碟枣糕的味道,胃里翻涌了一下。她放下书卷等了一会儿,那种感觉慢慢退下去了,她没有多想,继续翻书。但到了傍晚,春芽端了一碗鱼汤进来,她闻到鱼汤的腥气时又是一阵翻涌,这次比午后更明显,她不得不把碗推远了一些。

春芽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娘娘,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朱清梨摆了摆手,喝了一口温水压了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了想这几日身体的变化——晨起偶尔犯恶心,比平时容易累,腰后有些酸。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没有立刻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太医令来请平安脉。诊脉的时候,太医令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很久,眉头先是微蹙,然后慢慢松开,最后站起来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恭喜娘娘,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春芽捂着嘴,眼眶红了。朱清梨坐在榻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初,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太医令的脉不会错。

她抬起头来,平静地问了一句:“胎气稳吗?”

“回娘娘,胎气稳健,比上次怀龙凤胎时还要稳一些。娘娘这几年调养得好,身子底子比从前厚实。”

朱清梨点了点头,让春芽送太医令出去。她一个人坐在榻边,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片尚无声息的皮肤。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两个多月,大约是二月初怀上的。那时候河西的杏树刚开花,刘据刚到营地不久,青竹的信里说识字堂开课了三十七个人。

她弯了弯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春意已经浓了,院子里的老槐树绿意森森,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株胡桃枝条的叶片,叶尖在她指腹上弯了一下,像是认得她,也像是知道什么新的消息。

消息传到宣室殿的时候,刘彻正在批阅一份奏报。内侍跪在御案前禀报完,他放下笔站起来,大步朝偏殿走去。推开门的时候朱清梨正坐在地台上陪刘弗陵搭木块,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贴在她平坦的衣料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几个月了?”他问。

“两个月。”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手没有收回去,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衣料,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上一次是双胎,这一次朕让人提前备着。稳婆、太医令、产房,都提前备好。”

朱清梨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谨慎模样,弯了一下嘴角:“夫君这次怎么比上次还紧张?”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比紧张更深的东西。他把她从地台上拉起来,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刘弗陵在旁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搭他的木块。

消息在后宫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用午膳,听完内侍的禀报后放下筷子,沉默了几息,然后让永巷去库里挑几样滋补的药材送到偏殿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羹,没有再端起来,只是坐着想了一会儿。三十多年前她怀着刘据的时候,刘彻也紧张过,但那时候他年轻,紧张的方式是天天来看她,坐在榻边什么话也不说。如今他老了,紧张的方式变成了提前把稳婆和产房都备好。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皇家书坊里,赵婕妤正在校稿。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落下去。她校完了那一页,把它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书坊门口站了一会儿。春末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柳絮和远处护城河的水汽。她看着远处偏殿的方向,目光很平静。过了片刻她转身走回书坊,重新坐下,拿起下一卷稿子翻开了。

偏殿里,刘弗陵趴在地台上画着什么东西,忽然抬起头来问朱清梨:“母母,你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吗?”

朱清梨正在给刘歆喂水,闻言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刘弗陵那双黑亮的眼睛,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她想了想,如实回答:“是。你又要当哥哥了。”

刘弗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在搭木块的刘赐和安安静静啃米饼的刘歆,认真地说:“那我教他搭木块。像教赐赐一样。”

朱清梨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刘赐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趴在朱清梨膝头仰着头问:“什么宝宝?”刘歆也抬起头来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米饼。三个孩子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想了想,伸手覆在小腹上,放轻了声音:“这里有一个小宝宝,等明年春天就会出来了。”

三个孩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弗陵趴到她膝边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听了听,抬起头来说:“没听见。”刘赐也凑过来听了一遍,也跟着说没听见。刘歆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哥哥的举动,也学着把脸贴过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朱清梨,认真地摇了摇头。

朱清梨把他们三个一个一个揽过来,在地台上抱成一团。三个小脑袋挤在她怀里,各有各的动静——刘弗陵在问“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刘赐在伸手够她衣领上的系带,刘歆把手里那半块米饼往她嘴边送。她低头看着这三个闹腾的小家伙,又想到肚子里那个还安安静静的小生命,忽然觉得偏殿里好像已经装不下了。

入夜后孩子们都睡了。刘彻从正殿过来,在她身边躺下。偏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昏的,照着三张小床上的轮廓。他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她平坦的皮肤,没有说话。她把手叠在他手背上,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窗外的春风暖融融地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新开的槐花香。远处七家书坊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东宫那边萧蘅的窗也亮着灯,皇家书坊的灯也还亮着。而偏殿里的灯已经暗了,只剩下四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掌心底下那个还看不见的、刚刚开始生长的小生命。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窗台上那株胡桃枝条的叶片,带着长安城春末的暖意,一路向西吹去。河西那边杏花已经谢了,胡桃长过了人头,识字堂的灯还亮着,有人正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写字。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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