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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和历史学霸

正月末,长安城的风开始变软了。

冰雪消融的水从檐角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御花园里的土层表面虽然还冻着,但底下的泥土已经悄悄松动了。朱清梨站在偏殿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已经隐隐泛出一层青灰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颜料染过一遍。

早朝散后,刘彻带着一份河西送来的奏报进了偏殿。

朱清梨正蹲在地台上给刘歆系鞋带——小姑娘如今能扶着人走几步了,朱清梨给她做了一双软底小布鞋,鞋面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刘弗陵拿着针线胡乱比划上去的。刘彻在案前坐下,展开奏报看了两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据儿在河西的屯田营要扩到五处了。”

朱清梨把刘歆放下来让她自己扶着地台边缘站着,站起来走到案边坐下。刘彻把奏报推给她,她低头看了一遍。奏报是刘据写的,内容比以往更细,从屯田营的选址到新辟荒地的土质分析,从开春后引渠灌田的时间安排到第一年种什么的建议,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奏报末尾有一段话:“儿臣与江充商议之后认为,河西荒地甚多,若以三年为限逐年扩垦,五年之内河西可成一大粮仓。唯需朝廷在开春前拨一批农具和粮种,以及调一批懂农事的屯田卒来。”

朱清梨把奏报合上放在案上。她想了想,开口说:“河西的地力比关中薄,新垦的荒地头两年产量不会太高。如果一下子扩到五处,农具和粮种的缺口不小。太子殿下在奏报里说‘调一批懂农事的屯田卒’,这个法子比从关中征调民夫更稳妥。屯田卒有经验,到了河西可以直接上手,不会误了春耕时节。”

刘彻偏过头来看她:“你倒是把河西的地力都算清楚了。”

“臣女在空间里翻过几本农书,关中、河西、江南的地力差别很大,书上写得明白。”朱清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臣女觉得,今年先扩两处,把这两处的农具粮种和屯田卒配齐,看看收成再说。明年若一切顺利,再扩另外三处。一下子铺开容易顾此失彼,万一哪一处出了纰漏,反而拖累全局。”

刘彻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朕让少府和治粟内史一起议一议。农具那边应该能匀出一批,粮种可能需要从太仓调。屯田卒的事,兵部那边朕来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儿在河西两年多,做事比从前稳了。这份奏报写得像在河西待过五年的人写的。”

朱清梨把奏报收好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回地台边,把快要摔倒的刘赐扶稳。刘弗陵正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学写字。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刘彻说:“太子殿下这份奏报里有一句话——‘春耕之事,在赶时不在赶量’。这话说得很好。赶时是为了不错过农时,不赶量是为了不把摊子铺得太大收不住。殿下在河西学会了一件事:先把手里的事做扎实,再想下一步。”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教他的?”

朱清梨摇头:“臣女没教过他这些。他自己在河西的地里长出来的。”

下午,刘据来偏殿请安。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还沾着一点墨迹,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他进门后先给刘彻和朱清梨行了礼,然后在地台边坐下来,顺手把爬过来的刘赐抱到膝头。刘赐揪着他衣领上的系带玩,他也不拦,由着他揪。

“奏报父皇看过了?”刘据问。

刘彻点了点头:“看了。昭仪说先扩两处,等收成了再扩另外三处。你觉得呢?”

刘据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刘赐往上托了托,开口道:“儿臣原本也想着五处一起开,但后来和江充算了算农具和粮种的数目,确实紧。先扩两处,把这两处做扎实了,明年再扩,这样更稳。”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江充说,河西的地和人一样,头一年要让它先熟悉熟悉种它的人。第二年它才肯好好长东西。”

朱清梨在旁边听着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刘据膝头上的刘赐,忽然想起江充当年在绣衣使者府里抄书的样子。那时候他手里的笔落在竹简上,一笔一画都是算计和提防。如今他在河西的田地里蹲着看胡桃树抽芽、给杏树苗浇水,说出来的话像是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人。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傍晚时分,刘据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台上三个孩子的方向,忽然开口:“父皇,昭仪娘娘,儿臣还有一事。萧蘅这些日子在整理算经,想编一本适合孩童入门的小册子,给河西识字堂用。她说长安书坊那边若觉得可行,她想在书坊里印一批带过去。”

刘彻点了点头:“让昭仪看看,她觉得行就行。”

刘据走后,朱清梨在灯下打开萧蘅送来的算经批注又看了一遍。这一回她看得很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看了中间几处。合上册子时她轻声说了一句:“这个太子妃,比臣女想的还能干。”

入夜后偏殿安静下来,三个孩子都睡了。刘彻坐在案前批白天积下的奏折,朱清梨靠在软枕上翻一卷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农书。翻到“河西土宜”那一节时她停了一下,把书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放回空间里。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沉静而清凉,七家书坊的灯火在各自的位置上亮着。东宫的书房里,刘据正对着一卷河西舆图做标记,萧蘅坐在他对面翻算经,两个人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话。

偏殿里,朱清梨靠回软枕上,看着刘彻在烛火中批奏折的侧影。他的鬓边又多了几缕霜白,但握着笔的手依然稳当。她伸手覆上他搁在案边的左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没有抬头,但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的。

春耕的事议定了。河西的土还冻着,但地底下已经开始松动了。再过些日子,等第一场春雨落下来,那片旷野上就会有人翻开第一垄土,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去。那些种子在土里待着,看不见,但已经在往下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