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朱清梨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细密的雨声,打在瓦檐上沙沙地响,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筛着一层细沙。偏殿里比平时暗一些,天光被雨帘挡在窗外,帐幔的青灰色更沉了几分。她翻了个身,感觉到身旁刘彻的呼吸依然平稳,便没有动,只是躺着听雨。
再醒来时刘弗陵已经自己爬上了她的榻,挤在她和刘彻之间,小脑袋枕着她的手臂,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腕上。刘赐在小床上扶着围栏站着,朝着她这边张望,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刘歆坐在小床上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被翻卷了边的图画册,手指点着上面已经褪色的墨迹,像是在自己给自己讲故事。
“母母,”刘弗陵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外面下雨了。”
“嗯。”朱清梨把他往上揽了揽,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是春雨。”
“春雨好不好?”
“好。下了雨,地里的东西才能长出来。”
刘弗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问:“河西的地也有雨吗?”
朱清梨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沙沙落着的雨丝,想了想说:“应该有。河西的雨来得比长安晚一些,但总会来的。”
赵婕妤是辰时过后来的。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深衣,袖口沾着几点墨迹,大概是早上出门前还在书坊校了一卷稿子。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这场雨下得好”,然后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春芽奉上的热茶。刘弗陵看见她来了,从朱清梨榻上爬下来,趿着小鞋走到她面前,仰头叫了一声“赵母母”。赵婕妤伸手把他抱到膝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坐着,自己端着茶慢慢喝。
朱清梨坐在榻边梳头,透过铜镜看着赵婕妤抱着刘弗陵坐在窗边的侧影。雨光映在赵婕妤脸上,把她平日里那副过于沉静的神色衬得柔和了几分。朱清梨收回目光,继续梳头。
巳时刚过,刘据和萧蘅来了。两人披着油布雨衣从东宫走过来,进门时在门槛外把雨衣脱了交给内侍,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几下才跨进来。刘据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常服,萧蘅换了一身素色的深衣,发髻上只簪了那根白玉簪。两个人并肩走进来的时候,刘彻正好也从正殿过来了,在案前坐下来翻今天送到的奏报。
刘据在案前坐下,开口说:“父皇,儿臣后日启程回河西。春耕不等人,早回去一天是一天。”
刘彻放下奏报看着他:“后日?朕让少府把农具和粮种都备好了,你走的时候一并带上。屯田卒那边兵部已经点了名,共一百二十人,后日在城西会合。”
刘据点头应下。萧蘅坐在他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朱清梨:“娘娘,这是臣妾这些日子编的算经入门小册子,初稿。想请娘娘过目,看有没有哪里写得不对。”
朱清梨接过来翻了几页。萧蘅用浅显的问答体写了认数、记数、简单加减的内容,每一节后面都配了具体的例子,比如“一亩地收粟三石,五亩地共收几石”。例子举得实在,用的是屯田常见的场景。她翻完之后合上竹简放在案上,点了点头:“很好。例子举得好,河西识字堂的孩子们看了就能懂。让长安书坊印一批带过去,纸墨用便宜些的,免得那边买不起。”
萧蘅应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青竹前几日随河西奏报一起到的,给娘娘的私信。”
朱清梨接过来展开。青竹的信不长,开头说河西书坊的房顶去年秋天漏过一次,已经补好了;又说识字堂新收了十几个学生,其中有三个是附近烽燧上的戍卒,轮休的时候走十几里路来学字,学完了再走回去,第二天照常上烽火台。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此地春雨未至,但胡杨已发新芽。江大人每日傍晚仍在圃中,杏树新芽已出,今春当有花。”
朱清梨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还在落的雨,雨势比早上小了一些,雨丝细了,落得更慢。她开口说:“后日启程,路上若遇雨,走得慢些。河西那边地还冻着,早到几天也翻不了土,别赶得太急。”
刘据点了点头:“儿臣记下了。”
午膳过后,刘据和萧蘅起身告辞。他们走到门口时,刘彻忽然开口叫住了刘据。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停留了一息才收回来。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去吧。”刘据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廊下的雨幕中。
萧蘅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里的人——朱清梨站在榻边抱着刘歆,赵婕妤坐在窗边膝上还抱着刘弗陵,刘赐在地台上扶着桌角站着。她看了一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跟着刘据走了。
雨下到傍晚才停。天边露出一角淡青色的晴空,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瓦上,把整座未央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朱清梨抱着刘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枝头的青意比早上更浓了一些。刘弗陵蹲在廊下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水渍被他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图画。刘赐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偶尔伸脚踩一下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朱清梨低头看着三个孩子在雨后的廊下各自玩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来得正好。河西的春雨大概也快到了。那片旷野上,土还冻着,但地底下已经在松动了。再过些日子,等雨落下来,就会有人翻开第一垄土,把种子埋进去。
她转身走回偏殿,把刘歆放在地台上,自己走到案前坐下来。案上摊着萧蘅留下的算经小册子,旁边是青竹的信,再旁边是刘据临走前留下的河西舆图。她把舆图展开来,目光落在图上的屯田营标记处,伸手在“河西书坊”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偏殿里点了灯,暖光映着案上的舆图和书册,映着三个孩子在地台上渐渐安静下来的身影,映着窗台上那株胡桃枝条新抽出的嫩叶。叶子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舒展着,叶尖朝着河西的方向微微偏了偏。1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