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偏殿里就热闹开了。
刘弗陵是第一个醒的。他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熟练地爬下床沿,光着脚踩在暖融融的地砖上,走到朱清梨榻边踮着脚伸手够她的被子。朱清梨其实已经醒了,但故意闭着眼没动,等那只小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才睁开。刘弗陵凑上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小声而清楚地说了一句:“母母,新年好。”
朱清梨伸手把他捞进被窝里,裹着被子问他:“谁教你说新年好的?”
“赵母母昨天教的。”刘弗陵窝在她怀里,手指攥着她寝衣的系带,“她说今天要和母母说新年好。”
朱清梨搂着他暖乎乎的小身子,在心里默默想:赵婕妤在皇家书坊待了这么久,竟也学会了在新岁前教孩子说吉祥话。她拍了拍刘弗陵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多赖了一会儿。
刘赐和刘歆也陆续醒了。刘赐一睁眼就扶着围栏站起来,朝着朱清梨的方向伸着两只胳膊嗯嗯地要抱。刘歆则安静地坐在小床上,自己掀开被子,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被角上的绣纹,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朱清梨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春芽端了赤豆粥和枣糕进来时,偏殿外面已经有零星爆竹声从远处传来。朱清梨给三个孩子一人喂了几口粥,又给刘赐擦掉下巴上的粥渍,给刘歆把散开的发绳重新系好。刘弗陵自己拿着小勺吃得稳稳当当,吃完之后还帮朱清梨把空碗递给春芽,被夸了一句“六皇子真懂事”,他抿着嘴笑了笑,又坐回去等着下一件事。
辰时刚过,刘彻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了一块白玉,没有戴冠,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进门之后他先弯腰把冲过来抱住他腿的刘赐捞起来,又伸手摸了摸刘弗陵的头,然后把刘歆从地台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走到朱清梨身边坐下来。朱清梨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日眉目间比平日松弛几分,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深了一些。
“夫君今日气色好。”她说。
“新岁第一天,不用上朝。”刘彻把刘歆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一些,“朕今日只做一件事——歇着。”
话音刚落,殿外内侍禀报,太子和太子妃来了。
刘据和萧蘅并肩走进偏殿,两人都换了新衣,刘据的玄色常服上绣了暗云纹,萧蘅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深衣,发髻上簪着那根白玉簪。两人身后跟着史良娣,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厚深衣,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步履也稳当。三人进门之后先给刘彻和朱清梨行了新年礼,然后坐下来。
刘据抱过刘歆逗了一会儿,刘歆不认生地攥着他的手指,仰头看他,像是在辨认这个不太常见的面孔。萧蘅坐在朱清梨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册子递给她:“这是臣妾这些日子整理的算经批注,几处常用的算法,或许对书坊那边有用。”
朱清梨接过来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放在案上。萧蘅又把目光转向地台上正在搭木块的刘弗陵和刘赐,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六皇子手很稳,搭到第五层了。”朱清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刘弗陵正小心翼翼地往第五层放最后一块木块,放稳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回头朝朱清梨笑了一下。
赵婕妤是在午后来的。她从皇家书坊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书坊里几个抄写员凑钱买的几块糖糕。她走进偏殿时刘弗陵正在地台上玩,抬头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叫了一声“赵母母”。赵婕妤蹲下来把篮子放在他面前,取出糖糕分给他和刘赐刘歆,然后站起来对朱清梨点了点头,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她没有待太久。喝了半盏茶,看着刘弗陵把糖糕吃完了,帮他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刘弗陵已经又回到地台上继续搭他的木块了,才转身走进了廊下的冬阳里。
下午,河西的信到了。这次是青竹和江充的联名信,封在一起,一卷长一卷短。长的那卷是青竹写的,报告河西书坊新年之后即将开设第二间识字堂的事,又提到河西的胡桃树和杏树都长得比人高了,去年秋天收了半筐胡桃分给了识字堂的孩子们,今年应当能收更多。短的那卷是江充写的,只有两行字:“河西新岁,胡桃已高过人头。杏树新芽已出,来年当有花。”
朱清梨把两卷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把江充那卷收进了一只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河西来的信,最早的一封还是刘据离京那年写的。她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走回地台边坐下来。刘弗陵已经把木块搭到了第八层,正屏着呼吸往上放第九层。刘赐在旁边帮他扶着底下的木块,刘歆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一卷被翻烂了的图画册。
刘彻从窗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膝上那卷萧蘅送来的算经批注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完之后他放下册子,偏过头看着地台上三个孩子的背影。刘弗陵终于把第九层放稳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朝他们这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三个孩子又大了一岁。”刘彻说。
朱清梨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背影——刘弗陵跪坐在木块塔前面笑得眯起了眼,刘赐趴在旁边用手护着塔基,刘歆翻着图画册头也不抬。她轻轻靠在刘彻肩上,感觉到他手臂拢过来的重量。
“明年这个时候,史良娣的孩子也出生了。”她说,“东宫那边会更热闹。”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窗外长安城新岁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把整座城映得亮堂堂的。七家书坊门口都贴了新春的对联,皇家书坊的窗花是赵婕妤亲手剪的,思过书坊的案头摆着新到的投稿册,念彻书坊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几根红布条。河西那边天气更冷,但书坊的门照常开着,识字堂里几个孩子正围着新到的书卷叽叽喳喳地翻看,青竹在旁边笑着让他们慢点翻别撕坏了。
偏殿里暖融融的,地龙烧得足,案上摆着新煮的茶和没吃完的糖糕。刘弗陵终于把第十层木块也搭上去了,高兴得拍手叫好,刘赐跟着拍手,刘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也拍了拍手里那卷图画册。三个孩子的笑声叠在一起,在偏殿的梁柱间轻轻荡开。
新岁第一日,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1
( ̄▽ ̄) 这章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