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朝,御史台的人站出来了。
一个姓王的御史在殿前捧着一卷抄本,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陛下,长安城内近日流传两卷名为《巫蛊之祸始末》和《巫蛊之祸阴谋》的书册,内容涉及宫中秘事、朝臣串联,甚至暗指绣衣使者江充有不轨之心。臣以为,此事无论真假,皆不宜在市井间广为流传。请陛下下旨禁书,追查源头。"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附议,有人说妖言惑众当禁,有人说市井之书不可轻信,有人说书坊主人至今没有露面,形迹可疑。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个年长的太常丞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读过那两卷书。书中所写条理分明,人名、时间、地点、串联关系皆有迹可循,不似凭空捏造。若真有其事,禁书便是遮掩;若无其事,查清自会还人清白。臣以为,当查,不当禁。"
两边的人各执一词,殿内的气氛渐渐绷紧起来。刘彻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串纹丝不动。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等两边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禁什么?查什么?朕倒想问问——那两卷书的内容,是谁先看到、谁先传出来的?是读书人自己找来看的,还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他的目光从殿上扫过,在江充所站的位置停了一瞬。江充低着头,面不改色,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传朕的旨意,"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御史台不必禁书。太常丞既然觉得当查,那就由太常丞牵头,会同少府、廷尉,共同核实书中所写内容。查实了,该办的人办;查不实,再论妖言惑众不迟。"
朝会散了之后,太常丞和少府、廷尉的人留在殿外低声商议。王御史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江充走在最后面,步伐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捏得有多紧。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朱清梨正在喂刘弗陵吃米糊。她听完春芽的禀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喂。她对春芽说:"去备马车,臣女下午要出宫。"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下午未时,朱清梨从空间里取出了四摞已经转换成汉代文字的书稿,码在灵泉空间的石台上。第一摞是《巫蛊之祸》完整版——将之前流传的始末和阴谋两卷合为一册,并补充了新的细节和后续影响。第二摞是《星汉灿烂》,一部全本的长篇小说。第三摞是《长歌行》,同样全本。第四摞是《微微一笑很倾城》,全本。一共四套书稿,每一套都是完整稿。她对着水镜校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用麻绳一摞一摞系好,抱出了空间。
长安书坊的后院里,青竹已经收到消息等在那里了。他看见朱清梨抱着四摞比人还高的书稿出现在门口时,腿软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接过来一摞摞码在案上翻开来看。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抬头看着朱清梨:"公子,这又是……四套?"
"四套。两套长篇,一整套《巫蛊之祸》修订版,还有一本现言。每天各卖五卷,四套同时开始。人手不够就再招,两个书坊加上新开的,一并招。"
"新……新开的?"
朱清梨从袖中取出一份新到手的房契——今天下午刚谈好的,就在念彻书坊对面。那原本是一家生意冷清的字画铺子,老板打算回乡养老,出手的价钱公道,铺面比念彻书坊还宽出一截,足够摆下两排长案和靠墙的书架。当天傍晚,一块新匾额挂上了门楣。青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才出声:"公子……这牌匾是谁写的?"
朱清梨把最后一只铜钉敲进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声音不大:"陛下写的。"
匾额上三个字字迹沉稳厚重,笔画之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希望书坊"。墨迹已经干了,边缘还残留着御用朱砂印泥的痕迹,没有人知道它是在灵泉空间的桃林里写的。
第二天一早,希望书坊门口贴出了招工告示。告示上写着:"希望书坊,东家刘氏,掌柜朱氏。招抄写员及书籍整理员若干,识字者优先,不识字者可培训。赌徒及闲散人员优先录用,工钱日结。"
消息传出去之后,半个长安城的闲人都动了。那些从前蹲在赌坊门口晒太阳的,那些在街头巷尾游荡着找活计的,那些被家人嫌弃被邻舍说闲话的,手里攥着告示的抄本,挤在希望书坊门口踮着脚往里面看。
第一个报名的是一对兄弟。哥哥三十出头,从前在赌坊做打手,被书坊收编之后在念彻书坊干了几个月,如今已经能抄得一手端正的汉隶,见人就拉着说"你看我写的字"。弟弟二十来岁,不识字,但力气大,主动报名做整理书籍的活儿——搬书、上架、分类编号。青竹问他的时候,他挠了挠头:"俺哥说这地方正派,能学到东西。"
午后,希望书坊一楼的书案前已经坐满了人。识字的人握笔抄书,不识字的人分类上架,偶尔有人写错了字被旁边的人指出来,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几笔怎么写才标准。
傍晚时分,夕阳照进书坊的窗子。朱清梨站在二楼新收拾出来的书阁里,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抄写场面,伸手覆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两个小家伙也在用他们的方式感受着底下那股踏实的热闹。
夜色渐渐漫上来,长安城的两家书坊连成三家的灯海。长安书坊、念彻书坊、希望书坊——三块牌匾在暮色中各自亮着,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汇向同一片大海的河。风穿过巷口吹动书页翻卷的沙沙声,那些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无数翅膀同时展开,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