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巫蛊之祸》完整版发售的第一天，长安书坊门口排的队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队伍拐了两个弯，从巷口一直排到了隔壁街的槐树下。来的人有太学的学生，有穿半旧锦袍的文士，有手里攥着铜钱的市井百姓，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官服但没戴官帽的年轻人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用袖子遮了半张脸，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青竹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阿檀抱着新抄好的书卷在人群中穿来穿去，阿榆在前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好在希望书坊新招的那批人手也调了过来帮忙，搬书的上架的收钱的记账的，各司其位，虽然忙乱但总算没有出大岔子。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太学生买到第一卷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当场翻开来看，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版的细节比之前传抄的还多，连时间线都补全了。"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捧着同一卷书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的人催促才让开。

《星汉灿烂》卖得比想象中更快。这部书是空间里那部长篇小说的全本，讲的是一个少女在乱世中立足成长的故事。开篇第一句就让不少女读者在柜台前驻足——"她是在城破那日学会骑马的。"。第二部是《长歌行》，讲少年将军的成长之路，开篇就是箭术比试的场面，几个太学的武生围着柜台看完才肯付钱。第三部是《微微一笑很倾城》，这种新颖的写法新奇轻快，读起来让人忍不住边看边笑，几个年轻人当场就凑在一起读出了声。

四套书同时发售的效果远远超出了朱清梨的预期。傍晚清点的时候，青竹捧着账册的手都在发颤："公子……今天一天，卖掉了三百多卷。"

朱清梨正在柜台后面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她放下水碗算了算，三百多卷的销量放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一间书坊一天能卖出几十卷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青竹低头在账册上记完最后一笔，忽然问了一句："公子……那卷《巫蛊之祸》，今天来买的人里，有好几个看着像官家的人。"

朱清梨放下水碗，朝门口望了一眼："他们买了什么？"

"买了完整版的。有的人还多买了几卷，像是替别人带的。"

太常丞牵头的那场调查已经同步开始了。他需要的正是公开流通的完整版书稿作为参考依据。

消息传到绣衣使者府的时候，江充刚从书房里走出来。他听完下人的禀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被寒冰覆盖的暗潮——他知道那卷完整版的书一旦开始公开贩售，被记录在书里的那些名字就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处宣室殿的飞檐上，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偏殿里，朱清梨靠在软枕堆里歇了一会儿。刘弗陵已经睡了，春芽把小床移到了外间，留她一人在内间安静地坐着。她伸手覆上小腹，掌心底下传来细碎的动静，像两条小鱼在轻轻摆尾。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感受着。

门被轻轻推开了，刘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今天的账，青竹算好了？"朱清梨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笑了一下："夫君怎么知道臣女今天卖了多少钱？"

"书坊门口排的队太长，朕在宣室殿都能听到动静了。"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披风重新拢好，动作轻缓得不像一个执惯了笔和剑的人，"三间书坊，四套新书，每天五卷同时发售……你一下子铺这么大，身子吃得消吗？"

朱清梨这才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暖光："臣女想趁着还能动的时候，把该铺的路都铺好。等孩子出生了，臣女就没有这么多精力管外面的事了。"

长安城的夜色从窗外漫进来，书坊的灯火还亮着。太常丞府的灯也亮着，桌案上摊着那卷《巫蛊之祸》完整版的竹简。绣衣使者府的灯也还亮着，江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重新画过的长安城格局图，三家书坊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连成一条线，像一道弧光。

夜色还很长，但黎明终会到来，而那些被文字照亮的角落，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