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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和历史学霸

钩弋宫的门关了两天了。

没有人知道赵婕妤在里面做什么。宫人送进去的饭食摆在门口,过几个时辰再收回来时,碗碟是空的,但托盘上的茶水没有动过。那扇门从里面闩着,她不让任何人进去。朱清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怀里正抱着刘弗陵在喂温水。她听完春芽的禀报,放下小勺,把孩子交给春芽抱着,自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钩弋宫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两天前刘彻派去调查赵安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赵安在被京兆府带走之前,曾经往宫里递过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信。那封信没有送到赵婕妤手上,被宫门值守的人拦下来了,信的内容也没有公开,但封口的漆泥已经被江充手下的人碰过,说明那封信原本就是冲着宫里来的。如果信是江充通过赵安递进来的,那赵婕妤现在一定知道她表亲出事了,也知道外面有人在试图联系她。她把自己关在钩弋宫里,是在想。在想该怎么选,在想信不信得过朱清梨。

朱清梨转过身来,从春芽手中接过刘弗陵,用襁褓把他裹好,然后对春芽说了一句:“我去一趟钩弋宫。”

她抱着孩子穿过廊道的时候,刘弗陵在她怀里安静地看着沿途的宫墙和瓦檐,黑葡萄似的眼睛转来转去,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朱清梨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抱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

钩弋宫的门果然从里面闩着。朱清梨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赵婕妤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头发散着没有梳,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一层颜色。

她看见朱清梨抱着刘弗陵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再也移不开了。她伸手想碰孩子,手指在即将触到襁褓的边沿时又停住了,蜷缩回去,像一只被烫过的手。她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能抱抱他吗?”

朱清梨没有犹豫,把襁褓递了过去。赵婕妤接过来,紧紧拢在怀里,低头贴着孩子柔软的额发,闭着眼睛,肩膀无声地抖了起来。刘弗陵在她怀里咂了咂嘴,小手攥住她垂落的一缕头发,像是在认她。

赵婕妤抱着孩子站了很久,久到朱清梨站在廊下,觉得天光都暗了一层。然后赵婕妤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眼神变了——那种一直绷着的、像随时要竖起刺来的锐利彻底散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稳的:“那封信,我收到了。”

朱清梨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赵婕妤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低低地:“是我表亲送进来的。信上写着,只要我愿意配合,他会想办法帮我联络外面的人,把弗陵要回来。他们说……说陛下是被你蛊惑了,说你占着弗陵是想拿他当筹码。他们说只要扳倒你,孩子就能回到我身边。”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朱清梨,目光里有泪,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亮:“我读完了那封信,想了整整两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你给我送药的那天,想起你写的那本书,想起那天夜里你对我说‘孩子不会有事’。我想起你抱着他的样子,你低头看他的眼神,你在灯下给他换襁褓时那么仔细,比我自己做得还仔细。”

“然后我想通了。写信给我的人,他们不是在帮我,他们是在拿我当刀用。他们想借我的手去伤你,去伤太子,去伤陛下。他们从来不在乎弗陵会不会平安长大,他们只在乎他们自己能不能赢。”

赵婕妤把刘弗陵轻轻举高了一点,贴在自己脸侧,闭着眼停了几息,然后把孩子重新递还给朱清梨。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襁褓边沿停了一下,像是舍不得,但还是收回来了。

“我不会再和他们有来往了。”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抖,“朱良娣,你替我好好养他。”

朱清梨接过孩子,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小手还攥着赵婕妤那缕没有抽出来的头发。赵婕妤低头把自己的头发轻轻从孩子手中抽出来,然后退了一步,把那扇门重新关上了。门合拢之前,从门缝里传来她的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我会准时去偏殿看他。别的事……我不再碰了。”

门合上了,门闩从里面重新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朱清梨抱着刘弗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刘弗陵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消息传到绣衣使者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江充听完密报,手中正在研墨的那只笔顿住了,墨汁从笔尖滴落,在案面上洇开一枚深黑色的圆点。

赵婕妤拒绝了。他通过赵安递进去的那封信,没有起效。这意味着他手里最后一条通往后宫的线,也断了。他坐在案后,看着窗外暮色中慢慢暗下来的天际线,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长安城沉入夜色,念彻书坊的灯火依然亮着,太学寢舍里的学生们还在灯下翻书。宣室殿偏殿的灯也亮着,赵婕妤的孩子躺在小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朱清梨坐在榻边,手覆在自己的腹部,感受着腹中传来的极轻极暖的动静。

长夜漫漫,但已经有人在暗处点起了灯。那些灯不大,但够亮,也够稳。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的铜铃,铃铛轻轻响了两声,像是在为某个重新做了选择的人,送上一声极轻的、听不见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