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梨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躺在自己宿舍的小床上,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是她用习惯的荞麦枕,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被子裹成蚕蛹状。室友在下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是那种听了让人想翻白眼的魔性笑声。
好舒服。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
这个枕头怎么这么软?她迷迷糊糊地想。不对,她的荞麦枕没这么软。而且这个味道也不对——不是洗衣液的清香,而是一种沉沉的、厚重的、像老木头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算了,不管了,舒服就行。
她又蹭了蹭,整个人像一只找到窝的猫,蜷缩着往“被子”深处钻了钻,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她不知道的是,她根本不在偏殿。
夜半子时,宣室殿偏殿的守夜宫女打了个盹。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榻上的朱清梨就坐了起来,闭着眼睛,赤着脚,穿着寝衣,像一缕游魂一样飘出了偏殿的门。
她走过廊道,走过台阶,走过宣室殿正殿的门槛。守门的侍卫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朱良娣双眼紧闭,步伐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浮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似真人。
侍卫刚要开口,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捂住了嘴。
“别出声!”同僚压低声音,脸色煞白,“这……这怕是梦游!惊醒了要出大事的!”
两人眼睁睁看着朱清梨推开宣室殿正殿的门,走了进去。
宣室殿正殿,帝王的寝殿。
刘彻今日睡得晚,批奏折批到将近子时,方才熄灯躺下。他睡眠向来浅,这是征战半生留下的习惯——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
所以当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时,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照出一个纤细的、披散长发的、穿着白色寝衣的身影。那身影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轻飘飘地、毫无停顿地走了进来。
刘彻的手已经按上了枕下的短刀。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月光下,朱清梨闭着眼睛,表情恬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完全无视了榻上躺着一个人这件事,径直走到龙床前——刘彻今夜还没来得及上榻,她所说的“大床”,是殿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明黄色锦褥的御榻。
她爬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障碍。掀开锦被,钻进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个球,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好舒服……”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完全不是清醒时的语气,软绵绵的,像撒娇。
然后就开始蹭枕头。
刘彻从头到尾看完了全过程,手从短刀上移开,坐在榻沿,低头看着这个占了半张龙床的少女。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毫无防备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梦游。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想起《黄帝内经》里似乎提到过这种症状——人卧则魂归于肝,肝气不调则魂不守舍,夜游于外。但他从未亲眼见过,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而且还是发生在自己的龙床上。
刘彻沉默地坐了片刻,最终没有叫醒她。不是不忍——好吧,可能有一点——更多的是好奇。他想看看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到底还有多少让他意外的地方。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备用锦被,铺在榻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五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跟一个梦游的人计较是没有意义的。而且——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缩成小球状的朱清梨。
她睡觉的样子,确实比醒着的时候好看。醒着的她总有几分紧绷,像一根随时会被拨动的弦,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可睡着了的她,整个人都是松弛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幼兽。
刘彻闭上眼睛。
不到片刻,旁边那个小球忽然动了。
朱清梨翻了个身,正好翻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无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词。
刘彻没听清。他低下头,侧耳去听。
“……不要走……”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极低,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想起她说的那个家乡。那个有高到摸云的楼、有不用马拉的车、有在天上飞的铁鸟的家乡。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她在梦里说“不要走”。
她在对谁说?对那个回不去的家乡?还是对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刘彻没有动。他就那样半靠着床头,让那个无意识抓住他衣襟的少女靠在他肩头,听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均匀,再从均匀变得绵长。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把滑落的锦被重新盖在她身上。
“朕不走。”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宣室殿正殿里,五十岁的帝王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一张宽大的御榻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享着同一个夜晚。
朱清梨的梦里,空调依然开着二十二度,室友依然在刷短视频。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子的味道变了,变成了一种沉沉的、安心的、像古老森林里松木和墨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在梦里又蹭了蹭枕头,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梦,挺好的。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朱清梨醒了。
她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是——不对劲。
温度不对。偏殿的清晨没有这么暖和,而且她闻到的味道不对。偏殿的熏香是艾草和菊花的淡香,而这里的味道是沉水香和墨香,浓厚得像化不开的雾。
第二个感觉是——热。有什么东西靠在她身边,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像一个巨大的暖炉。
第三个感觉是——腰上有什么东西压着。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入目是明黄色的帐幔,不是偏殿的青灰色帐子。她眨了眨眼,视线往下移,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和执笔留下的痕迹。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玄色的寝衣袖口,然后是宽阔的肩膀,然后是——
刘彻的脸。
他还没有醒。五十岁的帝王在睡梦中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眉头舒展着,嘴角没有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显得平和而安详。鬓边的霜白在晨光中格外明显,几缕散落的头发垂在额前,给他平添了几分不设防的脆弱感。
朱清梨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
她在他怀里。
不,准确地说,是她钻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她的腿缠着他的被子,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而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不是进攻。
她昨晚干什么了?
朱清梨疯狂回忆,昨晚——她记得自己躺下睡觉,然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现代宿舍里,床很舒服,被子很软,枕头有很好闻的味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赤着的脚。脚底板干干净净,但脚趾缝里隐约有一点灰尘。
她走过路。
她梦游了。她穿着寝衣赤着脚,从宣室殿偏殿一路梦游到了正殿,爬上了刘彻的龙床,然后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朱清梨觉得自己可以原地去世了。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像拆炸弹一样,试图把刘彻搭在她腰侧的手移开。
刚碰到他的手指,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刘彻的眼眸在初醒时有些朦胧,但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清明。他低头看着怀里僵住的少女,目光从她惊恐的表情移到她抓着他衣襟的手上,再移到她试图偷偷移开他的那只手。
“早。”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
朱清梨:“…………早?”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陛下,”朱清梨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臣女如果说,臣女什么都不知道,您信吗?”
刘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昨晚说梦话了。”他说。
朱清梨的脸瞬间涨红:“臣女说什么了?”
刘彻没有回答,而是松开搭在她腰侧的手,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地上,伸手拿过外袍披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说了什么,你自己想。”他头也不回地说,“想不起来的话,朕以后慢慢告诉你。”
说完就走出去了,留朱清梨一个人坐在龙床上,头发乱成鸡窝,脸红成番茄,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抱着膝盖在龙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
“朱清梨,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天幕之外,所有人都在笑。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帝王仪态:“哈哈哈——这个刘彻,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长孙皇后也忍不住掩口而笑,但笑完又叹了口气:“这个傻姑娘,怕是以后都不敢睡觉了。”
朱元璋笑得拍桌子:“好!好!这个刘彻有点意思!明明高兴得要死,还端着架子说什么‘朕不走’,装什么装!”
马皇后笑着摇头:“这个朱清梨,真是傻人有傻福。梦游都能游到龙床上去,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已经笑得趴在地上了:“她那个表情!你们看到她醒来的表情了吗!像只炸毛的猫!”
陈思思笑得直抹眼泪:“完了完了完了,她说了三遍‘完了’,是真的觉得自己完了。”
舒言笑着推了推眼镜:“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确实挺完了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夜入帝王寝殿,放在平时是死罪。但放在这个情境下……”
“放在这个情境下,就是爱情的开始。”颜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水王子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小花仙世界里,露莎双手捧心,一脸陶醉:“好甜啊!她梦游都往他那边跑,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
库库鲁翻了个白眼:“什么命中注定,她就是做梦梦到家里的大床了,跑过去蹭了个枕头。”
“那她为什么蹭他的枕头不蹭别人的?”露莎理直气壮地反问。
库库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露娜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他的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她潜意识里觉得那个味道安全。”
众花仙安静了一瞬。
“所以,”露莎慢慢地说,“她还是喜欢他的嘛。”
没有人反驳。
天幕上,画面已经转到偏殿。朱清梨被宫女们伺候着洗漱梳头,整个人依然处于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春芽小心翼翼地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愣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好。好过头了。好到她这辈子都不想承认的好。
铜镜里,她看见自己的脸依然红扑扑的,像抹了一层胭脂。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从今天开始,睡前把自己绑在床上。
而宣室殿正殿里,刘彻坐在御案前批奏折,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梦话。
不是“不要走”。
是另一句,更早的一句,她刚钻进他被子里时含混不清嘟囔的那一句。
她说的是:“刘彻,你的床好舒服。”
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陛下。
他弯了一下嘴角,重新拿起毛笔,继续批奏折。
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