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是在亥时三刻走进偏殿的。
朱清梨已经准备就寝了,头发散下来,寝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正坐在榻边喝温水。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那位本该在宣室殿正殿批奏折的帝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的内侍一个都没跟进来。
她差点被水呛到,放下杯子起身行礼:“陛下这么晚了还——”
“朕睡不着。”刘彻打断她的话,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朱清梨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刘彻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白天他穿着朝服的时候,是威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可此刻他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衣,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着,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盔甲,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下午和据儿说话了?”他问。
来了。朱清梨心中微动。太子那边果然有眼线,或者刘彻本人就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打算隐瞒,老老实实地点了头:“是,在廊下遇见了太子殿下,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问臣女是从哪里来的,来宫里有什么目的。”
刘彻挑了挑眉:“你怎么答的?”
朱清梨想了想,把下午对刘据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美化自己,只是如实道来。
刘彻听完,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甚至有些轻,但朱清梨听出里面的意味——不是高兴,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据儿是个好孩子。”刘彻说,“太老实了。老实到……不适合做太子。”
朱清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历史,她知道刘据最后的结局——被诬陷、被追杀、自尽而亡。而此刻,说出“不适合做太子”这句话的人,正是刘据的父亲,也是最终逼死他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理智及时拉住了她。
不能。她不能说任何关于太子命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
“陛下为什么跟臣女说这些?”她换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刘彻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因为……跟你说这些,不用担心你转身就告诉别人。”
朱清梨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没有想过的事实——在这座皇宫里,刘彻可能比任何人都孤独。他是皇帝,所有人都怕他、敬他、讨好他、算计他,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说心里话。
他五十岁了,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信任。
这种感觉,她懂。因为她也是。
两个孤独的人,在深夜的偏殿里相对而坐,烛火在中间安静地燃烧。这个画面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陛下,”朱清梨忽然说,“您要不要听听臣女的家乡?”
刘彻看向她。
“臣女的家乡,在一座很大的城市里。”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构建一个美丽的谎言,又像是在诉说一个无法言说的真相,“那里有很高的楼,比汉宫最高的阙楼还要高,高到能够摸到云。那里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有能在天上飞的铁鸟,有一种叫作‘电’的东西,能让黑夜亮如白昼。”
她越说越慢,声音越来越轻:“那里的人不用竹简,用一种很薄很薄的纸,上面印着字,人人都能看书。那里不分贵贱,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富是贫,都能读书识字。那里的女子可以自己选想嫁的人,可以出门做事,可以当官,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治病的良药,有可以让声音传到千里之外的盒子,有可以看见万里之外人像的镜子。”
“那里……是臣女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殿内安静极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烛光中,少女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故乡的、绵长的、无望的思念。
他不确定她说的是真是假。那些高到摸云的高楼,不用马拉的车,在天上飞的铁鸟,让黑夜亮如白昼的“电”——听起来像神话,像仙境,像一切不属于人间的美好想象。
可她说话时的表情,不像在编故事。
那是一个离家太远的人,在描述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故乡。
“那个地方,”刘彻缓缓开口,“叫什么?”
朱清梨看着他,很久。
“叫……很远的地方。”她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刘彻没有追问。他从案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家乡,”他说,“有跳舞的曲子吗?”
“有。”
“唱一首给朕听。”
朱清梨犹豫了一下,轻声唱了起来。
不是周杰伦了,是一首更慢的、更安静的曲子。是她在现代时最喜欢的一首古风歌,旋律悠扬,歌词哀而不伤,像一个人在月光下慢慢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也不着急。
“……旧忆就像一扇窗,推开了就再难合上。谁踩过枯枝轻响,萤火绘着画屏香……”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偏殿里却格外清晰。没有配乐,没有伴奏,只有清唱,像一条小溪在深夜独自流淌。
刘彻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听。
他听不太懂歌词,但他听得懂旋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少女的乡愁,是她在深夜里唯一的慰藉,是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
一曲唱完,朱清梨停下来,偏殿重归寂静。
刘彻睁开眼睛,看了她很久,久到朱清梨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结果他只是说了一句:“早些睡。”
然后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朱清梨听见他在廊下对内侍说:“明日给偏殿添一床厚褥子,她怕冷。”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怕冷。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了,方才她坐着的时候,下意识拢了两次衣领。她自己都没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朱清梨抱着膝盖坐在榻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复杂了。这个人是汉武帝,是历史上以“雄才大略”和“刻薄寡恩”并称的帝王。他可以是温柔的,体贴的,细心的——但他也可以是残酷的,多疑的,翻脸无情的。
如果她对他动了心,她就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可如果她对他没有心,她又能对谁有心呢?
在这个两千年前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会给她捡鞋、会给她添厚褥子、会在深夜来听她唱歌的人。
她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幕之外,李世民也叹了一口气。
“完了。”他说。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什么完了?”
“这个朱清梨。”李世民指着天幕上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女,“她对刘彻动心了。”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朕也是男人。”李世民说,“一个男人半夜不睡觉跑去听一个女人唱歌,还注意到她怕冷、给她添厚褥子——这不是帝王对嫔妃的恩宠,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上心。”
“而一个女人,如果开始觉得一个男人‘复杂’,她就离沦陷不远了。”
长孙皇后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说得对。
“可是陛下,”她轻声道,“刘彻是汉武帝。他的上心,能持续多久?”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看着天幕上已经熄了灯的偏殿,目光沉沉。
叶罗丽仙境。
王默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唱的歌好好听!”王默抽噎着,“但是好悲伤啊!她一定很想家!”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她的声音好好听,清唱都能唱成这样,要是配上音乐还得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我更在意的是她描述的那个‘家乡’。高楼、不用马拉的车、在天上飞的铁鸟、能让黑夜亮如白昼的‘电’——这些东西,听起来很像现代。”
“现代?”建鹏挠头,“你是说她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
“有这个可能。”舒言的表情很严肃,“她的言行举止、思维方式、舞蹈风格、唱的歌,都不像是古代人会有的。再加上她描述的‘家乡’,几乎可以确定——朱清梨,很可能来自现代。”
众仙子面面相觑。
“可是,”齐娜小声说,“如果她来自现代,她为什么会掉到汉朝去?而且她自己好像不知道天幕的存在,也不知道我们在看她。”
辛灵店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件事的背后,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运作。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孩,被送到两千年前的汉朝,落入了汉武帝的怀中——这不可能是巧合。”
颜爵摇着折扇,若有所思:“也许,这就是天幕存在的原因。让多个时空的人同时见证这段历史,一定有它的意义。”
水王子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幕上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少女。
“她哭了。”他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天幕。
画面没有声音,但他们看见朱清梨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无声地哭,一个人哭,不让任何人看见地哭。
罗丽公主轻轻说了一句:“她不是对刘彻动心了。她是太孤单了。在陌生的时代里,一个人太久了,忽然有人对她好,哪怕那个人是危险的、不可靠的,她也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不是爱情。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可浮木终究是浮木。”孔雀小声接了一句,“不是岸。”
没有人再说话了。
天幕上,月光慢慢移过偏殿的窗棂,照在朱清梨微微颤抖的肩头。
未央宫的夜,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