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凛冽刺骨,吹了三日三夜未曾停歇。
漫天黄沙卷地而起,掩去满地残血,也掩去这场乱世悲壮的落幕。
沈清砚跪在冰凉破败的城楼之下,整整三日,未曾起身,未曾言语。
他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冰冷的人,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惊扰了沉睡的她。昔日鲜活热烈、爱笑爱闹的阿卿,此刻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眉眼敛尽所有锋芒,再也不会睁眼唤他一声阿砚。
她的战甲破碎,衣衫浸透暗红血色,掌心布满握剑留下的厚茧与伤痕。短短数月沙场,磨尽了她所有的少年意气,磨碎了他们所有的风月诺言。
世人皆赞苏家女将忠勇无双,以身殉国,护佑山河。
可无人知晓,这位名震边关的女将军,不过二十岁的年纪。
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场未完成的相守,藏着一个没能等到的余生。
更无人知晓,此刻抱着她、痛至寸骨寸裂的男子,是她穷尽深爱、却忍痛割舍的心上人。
残兵们远远立着,看着这孤寂的一幕,无人敢上前打扰。
乱世沙场见惯生死,可这般情深不寿、天人永隔的遗憾,依旧让人心头发涩。
沈清砚亲手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整理好她凌乱的衣发。指尖触到她冰凉僵硬的肌肤,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冻得他心脏骤停,呼吸发颤。
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风月,从这一刻起,彻底与他无关。
他没有将她葬入官家的忠烈墓园。
那是世人给苏家女将的荣光,庄重体面,万人敬仰。
可他的阿卿,是他私藏的心上人,是山间明媚的少女,不该沉睡在冰冷的碑冢之下,被世人凭吊,被岁月尘封。
他要给她一方清净天地,只属于他和她。
沈清砚抱着她,踏过漫漫黄沙,走出残破的城关,寻了一处面朝远山、背靠长风的青草地。
此处无人喧嚣,无战火纷争,岁岁长风拂面,四季草木常青。
是他能寻到的,乱世之中,最安稳温柔的一方净土。
他徒手挖土,指尖磨破,血肉混着泥土,疼得麻木,却丝毫不敢停歇。
从前他是执笔研墨的世家公子,十指不染尘埃,温润清雅。
可如今,他亲手埋葬挚爱,亲手封存自己此生所有的欢喜。
一抔黄土,掩尽情深。
一座孤冢,葬尽余生。
没有墓碑留名,没有纸钱祭祀,没有世人知晓。
只有他一人,静静立在小小的土坟前,对着一方青土,轻声低语。
“阿卿,这里很安静。”
“没有刀兵,没有战乱,你再也不用身披铠甲,负重前行了。”
“好好睡吧,无人再扰你安宁。”
风过荒野,寂寂无声,无人回应。
自此,山河少了一位护国女将,人间少了一位明媚少女。
唯独沈清砚的余生,多了一场永恒的思念,一场无解的执念。
战火终是渐渐平息,敌军退去,边关解封。
朝廷嘉奖忠烈,追封苏家满门荣耀,史书寥寥数笔,记录了苏晚卿的壮烈殉国,供后人传颂。
所有人都慢慢走出乱世的伤痛,奔赴新生的太平烟火。
市井重归热闹,百姓安居乐业,新人换旧人,往事随风散。
只有沈清砚,永远停在了那个秋风萧瑟、黄沙埋骨的日子。
他重回山居旧院。
院里繁花依旧,石桌石凳如故,一切都是他们年少相伴时的模样。
可庭前再也没有红衣少女踏花而来,再也没有人叽叽喳喳缠着他闲谈风月,再也没有人眉眼弯弯,轻声唤他阿砚。
空荡荡的庭院,装得下四季风月,却装不下他满心空寂。
他收起了她用过的短剑,叠好她遗留的衣衫,珍藏起那封未写完的家书。
他守着这座空院,守着一院旧物,守着一厢深情。
从此,人间风月万千,再无半分能入他眼、暖他心。
旁人见他温润依旧,却寡言淡漠,孑然一身,终年无笑。
人人都说沈公子性情清冷,天生寡欲,看淡红尘。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看淡红尘,是红尘再好,
没有阿卿,便再无欢愉。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他守着一座空院,念着一抔孤坟,耗尽岁岁光阴。
余生漫长,山河安稳。
盛世如约而至,
只是他的岁岁年年,
再也没有他的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