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易逝,盛夏匆匆而过。
那年的蝉鸣格外聒噪,却聒噪不过千里之外传来的一道道边关急报。
一封封战报连夜送入京城,墨字冰冷,字字诛心。北敌大举压境,连破三城,边关守军节节败退,战火一路燎原,烧得大靖山河摇摇欲坠。
苏家世代镇守北关,世世代代,以血肉护国门。
从前阿卿总与他闲谈,说自己生来便是边关的人,命里带刀,带血,带家国责任。那时沈清砚只当是少年意气,听着心疼,轻声劝她往后安稳度日,不必困于沙场宿命。
她那时靠在他肩头,笑得明媚又倔强:“阿砚,我是苏家的女儿,国若不安,我何以安家。”
彼时他不懂这份沉重。
直到烽火烧来,他才真正明白,她骨子里的忠烈,从来不是随口说说。
短短半月,噩耗接连传来。
苏老将军战死沙场,尸骨埋于黄沙;她的两位兄长相继殉国,马革裹尸,连完整的归葬都没能求得。
昔日赫赫扬扬的将门苏家,一夕之间,满门倾覆。
消息传到山居那日,天降闷雷,乌云压满整片天际。
苏晚卿独自一人策马而来,满身风尘,红衣蒙尘,往日眼底鲜活滚烫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翻身下马,脚步虚浮,站在他面前,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清砚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触到她衣袖的微凉,声音发紧:“阿卿,怎么了?”
她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却硬是逼住了所有泪水,唇瓣颤抖良久,才吐出冰冷破碎的字句:“我父兄……都没了。”
一句话,碾碎了所有温柔岁月。
沈清砚喉间骤然发堵,生生咽下一腔酸涩。他紧紧抱着她,能清晰感受到她浑身的颤抖,感受她压抑到极致的悲痛。
他的小姑娘,不过二十出头,一朝之间,家破人亡,只剩孤身一人。
“阿卿,别怕,还有我。”他低声安抚,字字珍重,“万事有我,你不必扛下所有。”
可这一次,苏晚卿没有贪恋他的怀抱。
她缓缓、用力地推开他,指尖冰凉,眼神决绝得近乎残忍。
“没有你了,阿砚。”
风骤然静止,蝉鸣骤停。
沈清砚怔怔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一点点碎裂,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苏晚卿别过头,不敢看他清澈深情的眼眸,怕自己一秒破功,怕自己舍不得离开这世间唯一的温暖。
她吸尽满腔寒凉,逼着自己声音冷硬如冰:
“苏家尽亡,边关无人镇守,北敌铁骑将至。我是苏家最后一人,我必须披甲上阵,死守国门。”
“此去沙场,九死一生,我不敢再许诺余生,不敢再耽误你。”
沈清砚心口剧痛,伸手想去拉她:“我不怕耽误,我等你,我等你回来好不好?山河未定我陪你守,你若出征,我便等你凯旋。”
他可以等一年,十年,一辈子。
他从来不怕等。
可苏晚卿摇了摇头,眼底落下两行滚烫的泪,却依旧字字决绝:
“阿砚,乱世无情,沙场无归人。”
“我此去,大概率是埋骨黄沙,再无归期。我不能让你守一场永远等不到的重逢。”
“我们的情分,到此为止吧。”
“从今往后,你我陌路,再无瓜葛。”
这是她能给他,最后的温柔。
亲手斩断情丝,亲手推开挚爱,让他不必为自己蹉跎余生,不必为一具无名尸骨,空守一生。
她宁愿他恨她,怨她,忘了她,往后娶妻生子,安稳顺遂,平安终老。
也好过余生漫漫,为她一人,孤独终老。
沈清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寒渊。
他看着眼前强忍泪水、故作绝情的姑娘,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不舍,瞬间什么都懂了。
她不是不爱。
她是爱到极致,所以忍痛放手。
乱世浮沉,家国在前,儿女情长,是她此生最奢侈、最不配拥有的东西。
良久,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阿卿,你当真……要如此?”
苏晚卿背对他,不敢回头,怕看见他落寞的模样,怕自己不顾一切留下来。
她狠狠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血肉,痛意刺骨,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是。”
“从此,君归你的诗书风月,我守我的万里河山。”
“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翻身上马。
红衣猎猎,在沉沉暮色里,决绝奔赴漫天烽火。
马蹄声渐渐远去,碾碎了山间最后的温柔,碾碎了他们年少所有的诺言与风月。
庭院空空,晚风凄凄。
沈清砚立在原地,一站便是整夜。
天边雨落,淅淅沥沥,淋湿了他的衣衫,也淋湿了他此后半生的光阴。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的阿卿,奔赴家国,再无余生。
而他的余生,
只剩无尽等待,与永无归期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