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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山河倾覆,旧梦成灰

千年卿归

大靖三十年,秋。

北风卷着漫天黄沙,扫过残破的边关城楼。

城墙上的血迹早已风干成暗沉的褐色,层层叠叠,像是永远洗不掉的伤痕。天地萧瑟,万里荒芜,曾经繁华热闹的边关重镇,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风声穿过破落的街巷,呜咽如泣。

这一年,战火焚遍山河。

也是这一年,沈清砚永远失去了他的苏晚卿。

彼时的沈清砚,还是世间最清雅温润的世家公子。他不染朝堂纷争,不涉沙场刀兵,居于城郊山居,诗书为伴,风月为友。他性子冷淡,心性淡然,这一生本该安稳顺遂,无牵无挂,直到那年暮春,遇见策马而来的苏晚卿。

她是将门嫡女,生来热烈滚烫,明艳似火。

十七岁的苏晚卿,一身绯红劲装,腰间佩剑,马蹄踏碎春日繁花,直直闯进他清净无人的岁月里。

她笑起来眉眼张扬,坦荡又热烈:“沈公子,世人都说你清冷寡淡,可我看,你眼底藏着最温柔的风月。”

那时春光正好,落英纷飞。

沈清砚望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

他从前不信一见钟情,不信人间情长,可自遇见她那日起,山川风月皆失色,世间万人皆寻常。

往后数年,岁岁相伴。

他陪她看边关落日,陪她听山间晚风,陪她立下山盟海誓。

少年心动,赤诚热烈,无关权势,无关名利,只简简单单一句——

待战乱平定,山河安稳,我便嫁你为妻,余生岁岁,朝夕不离。

苏晚卿曾无数次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柔,字字认真。

她是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利刃,可在他面前,永远只是那个会撒娇、会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沈清砚亦许诺,待天下太平,便弃一身书卷闲名,随她归乡,耕田煮茶,相守余生。

那时的他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山河终稳,以为彼此可以相守白头,岁岁无忧。

可乱世从无圆满,乱世最负情深。

敌军大举来犯,边关告急,国祚飘摇。

苏家世代忠良,满门铁血,为国戍边,从无退缩。一纸军令下达,苏父战死沙场,兄长殉国,偌大苏家,顷刻间只剩她一介孤女。

满门忠骨,山河泣泪。

那日深夜,苏晚卿一身染血战甲,独自来到山居门前。

月色凄冷,照得她面色苍白,眉眼却依旧倔强坚韧。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沙哑颤抖:“沈清砚,我们算了吧。”

沈清砚心头骤痛,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你说什么?”

“家国在前,我无心谈情。”她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水,强行掰开他的手指,字字如刀,“我苏家满门皆亡,我此生只剩报国一战,生死未卜,配不上你的安稳余生。”

“我苏晚卿,此生许国,不再许人。”

短短一句话,斩断所有情深。

沈清砚看着她决绝转身的背影,看着她披甲提剑,重归满目疮痍的沙场,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窒息难言。

他知她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乱世儿女,最不值钱的便是情深,最身不由己的便是余生。

她不敢拖累他,不敢许他未来,只能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独自奔赴必死的结局。

自那日后,边关战火愈烈,日日厮杀,夜夜悲鸣。

沈清砚放下手中书卷,走遍千里山河,只为寻她踪迹。

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漫天烽火染红整片天际,唯独再也见不到那个红衣明媚的少女。

直到那一日,边关破城的消息传遍千里。

满城血染,全军覆没。

世人皆说,苏家最后一位女将,死守城门,力战至最后一刻,尸骨无存,埋于漫漫黄沙之下。

那天,天降大雨,滂沱不休。

沈清砚立于残破城楼之上,淋了整夜风雨,无声落泪。

山河尚在,风月犹存。

可他的姑娘,永远留在了那年深秋,永远留在了满目疮痍的乱世之中。

旧梦悉数成灰,余生岁岁皆念她。

第六章 人间岁岁,唯念卿安

大靖覆灭,新朝建立。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匆匆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战火平息,山河重整,满目疮痍的大地慢慢恢复生机。街巷重归热闹,百姓安居乐业,乱世悲歌渐渐被岁月掩埋,世人早已遗忘当年那位殉国的红衣女将,遗忘那段轰轰烈烈、无疾而终的情深。

唯独沈清砚,从未遗忘。

数十年光阴,人间几度更迭,身边人来来去去,唯有他,停留在那年深秋,停留在与她别离的那一日,岁岁年年,执念不改。

他不再是温润清雅的世家公子。

半生漂泊,孑然一身,眉眼被岁月与思念磨得清冷淡漠,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寂寥。他走遍大江南北,踏遍她曾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看过她看过的边关落日,吹过她吹过的凛冽晚风。

人间风月万千,他却再无半分欢喜。

世人皆劝他放下,皆劝他觅一良人,安稳度余生。

可只有沈清砚自己知道,他这一生的温柔与热烈,早在苏晚卿战死沙场的那一日,便尽数随她埋葬在黄沙之下。

心死之人,何来余生。

他时常独自重回当年的山居。

庭院里的花岁岁盛开,年年落尽,一如当年模样。可再也没有那个红衣少女踏花而来,再也没有人眉眼弯弯,唤他一声沈公子。

旧物依旧,故人无归。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独坐窗前,望月思人,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晚卿。”

“你看,山河安稳了。”

“乱世平定了。”

“我等来太平盛世了,可你怎么还不回来。”

字字轻缓,字字悲凉,无人应答,唯有晚风簌簌,替他回应满腔孤寂。

他还记得,她最大的心愿,便是盛世安稳,山河无恙,余生相守,岁岁长安。

如今盛世如约而至,山河无恙,四海清平。

可许诺陪他共度余生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坊间偶尔会流传一个传闻。

说世间有一位清冷绝尘的白衣公子,常年独行于人间,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走遍山河万里,只为守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旁人问他在等谁。

他从不应答,只是望着茫茫远方,眼底盛满无人能懂的深情与遗憾。

岁岁人间,山河更迭。

世人皆有归处,唯独他,岁岁念卿,岁岁无卿。

这人间盛世万千繁华,再无一人,抵他心上的苏晚卿。

他守着一段过期的情深,守着一场无望的重逢,耗尽岁岁光阴,孤身一人,终老人间。

此生山河太平,唯独余生,再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