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深处的风骤然凛冽,卷着漫天猩红的彼岸花瓣,在两人身侧盘旋飞舞。雾气沉沉,将轮回渡口的光揉得支离破碎,周遭静得只剩下花瓣落地的轻响,与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苏晚卿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眼前男子的话语太过沉重,一字一句,像是带着跨越千年的重量,沉沉压在她心头。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人,明明她饮下孟婆汤,斩断了前尘所有牵绊,可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与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脑海中破碎的残影愈发清晰。
有漫天烽火,染红了半边天际;有猎猎作响的红衣,在马蹄间翻飞;还有一双温柔又坚定的眼眸,曾无数次落在她身上,护她于刀光剑影之中。那些画面模糊不清,却带着刺骨的疼,让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你……为何要等我?”
她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不解地看向沈清砚。
她不懂,自己究竟与他有过怎样的过往,能让一个人舍弃轮回,困在这阴冷孤寂的忘川河畔,耗尽千年光阴,只为等一个早已忘记一切的故人。
沈清砚抬眸,眼底的孤寂与深情在雾气中层层漾开。
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克制地收回,不敢触碰她半分,生怕惊扰了这转瞬即逝的相逢。
“千年前,乱世倾覆,王朝崩塌。”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将尘封千年的往事,缓缓道来。
“你是大靖将门嫡女,自幼习武,性子热烈张扬。那时我隐于山林,不问世事,却在一次战乱中与你相遇。你一身红衣,策马而来,闯碎了我沉寂多年的岁月。”
“我们曾在月下许诺,待战火平息,山河安定,便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山野,晨起煮茶,暮时观花,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苏晚卿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可后来呢?”
“后来边境告急,敌军压境,你身为将门之女,披甲上阵,奔赴沙场。”沈清砚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深埋千年的痛,“那一战惨烈万分,你死守城门,血染沙场,至死都握着佩剑,护着身后万千百姓。”
“我赶到时,只捡到你半片染血的衣角。”
一句话落下,忘川的风陡然变冷。
苏晚卿眼眶瞬间红透,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听到这里,却痛得无法呼吸,仿佛那满身伤痕、浴血奋战的人,就是此刻的自己。
“我不愿入轮回,不愿忘记你。”沈清砚望着她泛红的眼眸,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我弃了仙途,舍了往生,守在这忘川河畔,守着这片只开花叶不相见的彼岸花。”
“世人都说,彼岸花,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见。可我偏要等,等你轮回归来,等你记起前尘,等你再唤我一声姓名。”
轮回渡口的孟婆不知何时悄然伫立,望着这一幕,轻轻叹息。
世间最苦,莫过于求而不得,莫过于执念太深。
苏晚卿抬手拭去泪水,心头的陌生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牵绊。她看着眼前为自己困守千年的人,轻声开口:
“可我马上就要转世了。”
她的魂魄已然走到轮回的边界,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踏入新生,开启又一段遗忘前尘的人生。
沈清砚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而坚定。
“无妨。”
“你去奔赴你的新生,我守我的忘川。”
“岁岁年年,生生世世。只要你还会回来,我便永远都在。”
彼岸花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脚下,铺成一条血色长路。
千年等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