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渡口的雾气漫卷,将周遭的光景晕染得朦胧又苍凉。
苏晚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低沉沙哑,裹挟着千年沉淀的寂寥,像是从遥远的岁月深处,穿过层层叠叠的血色花海,直直落进她心底。
那声“晚卿”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心口骤然一窒,无端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她茫然抬眸,看向眼前缓步走近的男子。
他一身暗紫色长袍,墨发如瀑,身姿清挺如孤松,眉眼生得极是俊朗,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孤寂与浓烈的思念,像是藏着一整个漫长的千年。他手中握着一柄黑骨油纸伞,伞沿垂落的阴影,衬得他周身气质冷冽又破碎。
苏晚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头满是陌生与戒备。
她不过是刚踏入轮回渡口,魂魄尚且恍惚,前尘往事尽数被孟婆汤抹去,此生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可偏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竟莫名有些发烫,心底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初入黄泉的怯意,清晰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清砚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模样。
千年来,她一次次踏入轮回,一次次归来此处,每一次,都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曾在人间相守,曾许诺一生一世,曾在乱世之中紧紧相拥,约定山河安稳便归隐山林,远离尘世纷扰。可战火倾覆王朝,家国破碎,她为护家国百姓,血染沙场,魂魄被迫坠入轮回,而他,不愿喝下遗忘前尘的汤,甘愿舍弃轮回的机会,困在这阴阳交界的忘川河畔。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花开叶落,岁岁轮回。
彼岸花年年盛放,花叶永世不得相见,就如同他们二人,一个守在原地,一个辗转红尘,永远隔着一道跨越不过的鸿沟。
沈清砚望着她眼底全然的陌生,心口像是被万千细密的针狠狠扎着,疼得绵长又刺骨。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
“我没有认错。”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肯移开半分,“你叫苏晚卿,前世是大靖将门嫡女,红衣策马,鲜衣怒马,曾许诺于我,岁岁不离。”
苏晚卿瞳孔微缩,满心诧异。
这些名字,这些过往,她全然没有印象,可听着他一字一句道来,脑海中竟隐隐闪过破碎的画面——漫天烽火,血色战场,一抹明艳的红衣,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战火中护着她前行。
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分毫。
“我……不记得。”
她摇了摇头,指尖微微颤抖,“公子所说的一切,我毫无记忆,前尘皆忘,如今我只是即将转世的一缕孤魂。”
沈清砚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的深情愈发浓烈,又夹杂着无尽的无力。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孤寂,他守着一片血色花海,守着一句落空的诺言,等来的,永远都是她全然的遗忘。
黄泉的风再次吹起,猩红的彼岸花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转世的脚步。
可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会轮回归来,他便会一直等下去。
“无妨。”
沈清砚缓缓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缓,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你不必记得,我记得就好。”
“这一世,若你转世,我便守你一世。下一世,我依旧在此等你。千年不够,便万年,万年不够,我便等至沧海桑田。”
“总有一日,你会记起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