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寒
腊月过半的时候,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推开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藏卿殿的金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檐下的铜铃被冻住了,风一吹纹丝不动。朱念卿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站在廊下看雪。天地间白得极静,连枝头积雪滑落的声响,都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从树梢坠下。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雄儿从彻卿宫那边跑过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做的厚棉袄,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红色豆子,跑到她面前时鼻尖冻得红红的,嘴里哈着白气,仰头看着她:“娘娘!桃子醒了!花花也醒了!他们想出来看雪。”
“不行,外面太冷了,他们还小。”
雄儿想了想:“那雄儿可以给他们带一捧雪回去看吗?”
朱念卿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点了点头:“可以。去廊下那堆干净的雪那里捧,不要捧地上的。”
雄儿转身跑了过去,蹲在廊下用手捧了一捧雪,小心翼翼地拢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转身往彻卿宫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怕雪化了,步子一顿一顿的,走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又继续走。
朱念卿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没有跟过去。她转身走回殿内,炭火还烧着,暖意扑面而来,将她身上沾染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二、岁账
希望书坊在腊月二十四封了门。这是留青定下的规矩,每年腊月二十四封门,正月十六再开。封门之前,留青把一整年的账目理好,装订成厚厚的一卷,亲自送进了藏卿殿。朱念卿接过那卷账目,没有立刻翻,搁在案角上,先请留青坐下喝了杯热茶。他接了茶,没有立刻喝,先开口说:“今年卖得最好的,是《金穗记》。”
“比《天仙配》还好?”
“好很多。有人买了之后又回来买第二卷送人。还有人说,这书写得像自家的事。”留青低头喝了一口茶,“另有一件事,西市口那个卖胡饼的摊贩,前几日来店里买了一卷《金穗记》,说他识字不多,但想留着慢慢看。”
朱念卿没有接话,安静地听完后点了点头,又说道:“明年开春之后,多备几卷《金穗记》。还有,《巫蛊之祸》也可以再补一批。”留青应了,又喝了一口茶,起身告退。
他走后,朱念卿翻开那卷账目,一页一页地看,不疾不徐。看到最后一页时,她合上账目放在案角,没有多说什么。窗外雪还在下,静静落在那条通往书坊的街道上。
三、冬夜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朱念卿走进灵泉空间。雪没有落进空间里,但天空的颜色变了。暖棕色的光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傍晚时分最后一线日光落在旧书脊上。那两朵金红色的并蒂花已经合拢了,花瓣拢成一枚小小的花苞,安静地悬在枝头,像是已完成了一整年的生长,正在安静地进入休憩。
古梅树的枝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不是雪,是空间自己的霜气,像一层细密的盐粒均匀地覆在树皮上。那面光幕书架上的格子并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排新的。暖光在暮色中无声地亮着,像一扇扇还没被推开的门。她在古梅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石桌冰凉的桌面。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枝叶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整座空间正在翻一个很慢的身。
四、年礼
除夕那天上午,卫子夫派人送来了一坛酒和两匹布,说是给昭仪和皇子们过年用的。朱念卿收下后让春柳回了一盒自己做的桃干和几卷新抄的书,搁在椒房殿的案角,没有多说什么。没过多久,李夫人那边也送了一方手抄的新年祝词来。字迹端正,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岁末平安。”朱念卿把那方祝词收进匣子里,没有回礼。她知道李夫人不缺东西。
下午,雄儿带着桃子和花花来藏卿殿拜年。桃子和花花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花花站在小床边,雄儿一手扶着花花,一手扶着桃子,像一棵正努力撑住两朵小花的小树苗。他仰头看着朱念卿:“娘娘,明年雄儿可以带他们走路了。”朱念卿蹲下来,看着他和他身边的两个弟弟,伸手把他衣领上那颗快要松掉的盘扣重新按了按:“好。明年你带他们走路。”
五、除夕
入夜之后,藏卿殿点起了所有的灯。铜铃冻住了没有响,但廊下新挂的红灯笼在雪光中透出暖融融的光,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润的橘色里。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雪夜的寒气。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寒气散尽了才掀帘走进殿内。
朱念卿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没有说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和两只温酒的小壶,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被灯笼的火光一衬,显得又白又暖。
“念卿。”他开口叫了她一声。
“嗯?”
“这是你在这座宫殿里过的第几个除夕了?”
她想了想:“好像是第四年。”
他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算了一下——三年,四个除夕。她从天而降的那个春天,如今已经过去了四个冬天。窗外雪还在落,落在藏卿殿的金顶上,落在彻卿宫的庭院里,落在希望书坊紧闭的门板上。
刘彻伸手,把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朱念卿坐在他身边,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他。殿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