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麦
灵泉空间里的麦子已经割完了。
刘彻花了两天才把整片田割完,没有让任何人帮忙。朱念卿第二天走进空间时,看到田埂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捆麦束,被晒得干透的麦穗在暖棕色的天光下泛着沉稳的金色。他正坐在古梅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束麦穗,慢慢地将穗子从秸秆上捋下来,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她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片桃林深处,摘了几颗熟透的桃子放进竹篮里,又走回古梅树下,把竹篮放在石桌上。他看了一眼竹篮里的桃子,没有说什么,继续捋他的麦穗。她坐在他对面,拿起一颗桃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捋麦穗,一个吃桃子。空气中有晒干的麦秆的气味,也有桃子的清甜,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让人安心。过了一会儿,她把吃剩的桃核放在石桌上,他也把捋好的麦粒收进一只陶罐里。
“这些麦粒打算怎么办?”她问。
“晒干了存着。”他盖上陶罐盖子,“明年春天还能种。”
“明年还种?”
“田在这里,不种可惜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看着他盖上陶罐盖子,把盖子压了压,确认严实了才松开手。她忽然觉得,这片空间里的东西——麦田、桃林、书架、石桌——正在被他一件一件地接过去。不是接过来了,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它们落地。
二、桃林
雄儿是第一次进灵泉空间。朱念卿牵着他走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先是仰头看古梅树,又扭头看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桃林,半晌才问了一句:“娘娘,这里是哪里?”
“是娘亲的一个……地方。”
“那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树?”他指着远处的桃林。
“那里结的桃子,你吃过。”
雄儿想起来了:“是那个很甜的桃子?”他仰头看向桃林深处,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而好奇的神色,“那雄儿可以自己摘一颗吗?”
“可以。但你要问那棵树。”
雄儿不太明白“问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走到最近的一棵桃树前,仰头看了看满枝的果实,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树干:“你好。雄儿可以摘一颗吗?”
枝条轻轻晃了一下,一颗熟透的桃子落下来,正好落进雄儿张开的手掌里。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桃子,又抬头看了看树:“它答应了。”朱念卿看着他捧着那颗桃子站在桃树下的模样,没有走过去。灵泉空间的秋色照在那颗桃子上,也照在他仰起的小脸一侧,像一层很薄的金粉。
三、归仓
希望书坊的《金穗记》已经卖到第三批抄本了。有人看完之后专程来店里问:“这卷书写的是真的吗?”留青说这卷书是书坊收来的稿子,不知作者是谁,又问客人为何有此一问。那人说:“我祖父也是种田的。这书里写的那些事,跟我祖父说的很像。”留青把这段话记在简报里,一并送进藏卿殿。朱念卿看完那行字,没有批复,只把那卷简报折好收进匣子里。
她写《金穗记》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查什么农书,只是将灵泉空间里那片麦田里长大的、被刘彻一捆一捆亲手割下的麦子,连同她在田埂边见过的风声与黄昏,一并托付给了纸笔。她没有去考据它会不会有人信,也没有去设想谁会从中认出与自己相关的痕迹。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故事该被写下来。
那天傍晚,留青在关店前又多摆了几卷《金穗记》在架上。有人买了一卷,有人翻了两页又放回去,还有人在茶室里看完了整卷,合上书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推开店门走入暮色。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柜台边新铺的那卷《金穗记》扉页微微掀动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位客人轻轻翻过最后一页。
四、冬藏
灵泉空间的麦子收完之后,田里空了下来。刘彻没有急着翻地,说是要让地歇一歇。他在田埂边立了一排矮木架,把晒干的麦束挂上去,风一吹,麦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整片田在低声交谈。那棵大桃树上的果实已经被摘了大半,剩下的几颗还挂在枝头,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在等着什么。
朱念卿有时会走进空间,在那片田边站一站,看看空下来的田地,又看看那些被挂起来晾着的麦束。有一天她站在田埂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刘彻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大片空地,被翻过的泥土在暮色中泛着深褐色的、湿润的光。那些被收进陶罐的麦粒此时正安静地待在某处角落,像一封已被妥帖合上的信。来年春天,它们还会被翻出来,重新埋进土里,再长出一片金黄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