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画彤把那枚玉佩带回了宣室殿。
那天傍晚她坐在正殿的窗前,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案上。一枚是她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跟了她一年多了,玉面温润,纹路朝右;另一枚是李夫人刚刚交给她的,纹路朝左,像镜像。两枚玉佩的尺寸、厚度、玉料几乎完全一样,连边缘的弧度都严丝合缝。她伸出手,将两枚玉佩慢慢推到一起。
玉佩碰到的那一瞬间,她的掌心感觉到一阵温热——不是灼烫,是那种被捂了很久的暖意。灵泉玉佩微微发亮,那层光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感觉到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翻身,不是呼吸,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扣。她闭上眼睛,意识探进去,看见灵泉空间里的泉水在发光,光从泉底浮上来,整个水面像一面被擦亮的镜子。桃林里的桃子又红了几分,田地里新冒出的嫩芽窜高了一截。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像是空间本身在回应那两枚玉佩的合拢。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两枚玉佩靠在一起,纹路相接,严丝合缝,像同一块玉被剖开的两个半片终于重新拼上了。她的灵泉玉佩还是温热的,另一枚也是。她拿起另一枚玉佩,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小到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她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读出了那行字——“朱氏嫡脉,玉佩成双。灵泉自开,归途在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归途在望。她手里现在有两枚玉佩了。归途在望。她可以回去了。她把两枚玉佩放回案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前,面前并排放着两枚玉佩,目光落在上面,表情很安静。他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从玉佩上扫过,又移回她的脸上。“合上了?”他问。
“合上了。空间有反应,泉水在发光。”她把那枚新玉佩翻过来,让他看背面那行字。他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看着她。“归途在望。”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朱画彤把那两枚玉佩收起来,放在案角的木匣里,盖上盖子。然后她侧过身,看着刘彻。“阿彻,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这个‘归途在望’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这条路是不是真的打开了。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她顿了一下,“但我不会走。我只是想试试。”
刘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覆在她放在案上的手上。“你试的时候,朕在旁边。”
“好。”
那天晚上,朱画彤把两枚玉佩都戴在身上——一枚系在腰间的旧绳上,另一枚也系在旁边。她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空间里的泉水还在发光,光比刚才更强了,整片水面亮得像一面银镜。她走到泉边蹲下来,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是清晰的,但水面比平时亮,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照亮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吸力,很轻,但确实存在。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往水底的方向拉。她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那股吸力就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从空间里退出来。刘彻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一直没有动过,显然在等她。她深吸一口气。“空间里有反应。泉水会拉我,像是要引我往某个方向走。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回去的路。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刘彻放下书卷。“你试的时候,朕在旁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稳。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她准备再试一次。这次她特意先哄睡了长安和小夏,又让人在寝殿里多点了几盏灯,把房间照得通亮。刘彻坐在她旁边的榻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盘腿坐在榻上,两枚玉佩都放在膝上,闭上眼睛,慢慢把意识沉入空间。这一次她直接走到泉边,蹲下来,看着发光的泉水。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去。
那股吸力又出现了,比昨天更强了一些,像是在往泉底的方向拽。她的意识顺着那股吸力往下沉,周围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她感觉到自己在“走”——不是腿在走,是整个意识在某种通道里移动。周围的光很温暖,像一条被阳光晒暖了的河流,她顺着那条河流往前漂。然后她看见了什么东西。
在光的深处,在泉水的最底下,有一个隐约的轮廓。不是具体的物件,而是一种感觉——像一扇门,或者一道口子,半开着,透出和周围不一样的光。那光偏冷,像她来的那个时代的日光灯。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站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着门牌号,号码是她认识但已经很久没见过的。
她没有走进去。她停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退了回来——不是被推出来,是自己退出来的。她收回意识,从空间里出来,睁开眼睛。
刘彻还坐在她旁边,姿势和她进去之前一样,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时间。看见她睁开眼,他的手指停住了。
“看见了什么?”
“一扇门。半开的。在泉水底下。”她低头看着膝上那两枚玉佩,“我退回来了。没有走进去。”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它是不是真的在。现在确认了。它在那里。我随时可以回去。但我没有进去。”
他伸出手,把她膝上的两枚玉佩拿起来,放在案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你退了回来。”
“嗯。我退了回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阿彻,我选了这里。”
他低下头,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很慢,像那天在小夏床边碰她的时候一样。然后他松开手,退回去,坐在她旁边,把那两枚玉佩从案上拿起来,放回她的手里。“收好。”他说,“这扇门归你管。开不开,什么时候开,你自己决定。”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枚玉佩,温热的,沉甸甸的。她把他们系在一起,挂回腰间。“好。我收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