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宴散之后,雪又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朱画彤踩着廊下新扫出来的小径去兰台,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殿里那两只炭盆昨天傍晚添的炭已经烧尽了,只剩一层白灰。她蹲下来重新生火,火苗从炭缝里慢慢钻出来,将殿内的寒气逼退了一些。
她今天要整理的是卫子夫和李夫人送来的那批经卷。卫子夫的经卷不多,只有三卷,抄得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李夫人的经卷则完全不同,字迹是另一种风格,笔画纤细但有力,行与行之间偶尔夹着一两笔写错了的涂改痕迹,像一个人在深夜抄经时走了神,回过神来又把自己拉了回去。朱画彤翻开其中一卷,发现卷末夹着一片薄薄的木牍,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心不静,字不稳。抄经百遍,未必能平。”
她把那片木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兰台旧藏,有一函《朱氏方书》,不知还在否。”她愣了一下。《朱氏方书》。她在兰台整理了一个多月,从没看见过这么一本书。她放下李夫人的经卷,站起来走到东墙的书架前,从头开始翻。经、史、子、集,按顺序翻过去,没有。她又翻了一遍“杂”类,还是没有。她站在书架前想了一会儿,李夫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这本书。她能在兰台旧藏里看到这本书,说明它曾经存在过。那它现在在哪里?是被拿走了,还是被放到了别处?
她回到案前,把那片木牍收进袖中,继续整理剩下的经卷。但她的手比刚才慢了一些,每翻一页,目光都会在字里行间多停一瞬,像是在找什么。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兰台。他很少来兰台,今天却来了,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雪沫子落在他肩上,还没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殿内那四面书架,然后走到朱画彤的案前,低头看了看案上摊开的经卷和竹简。“整理得差不多了?”
“快了。卫皇后和李夫人的经卷都编好了。”她顿了一下,把袖中那片木牍取出来,放在他面前,“李夫人在经卷里夹了一片木牍。上面写着兰台旧藏里有一函《朱氏方书》。”
刘彻拿起木牍看了看,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然后放下。“你找过了?”
“找过了。没找到。”
他沉默了片刻,靠在案边,目光落在对面的书架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李夫人怎么会知道兰台旧藏里有这本书?”
“我不知道。但她知道的东西,比我想的多。”朱画彤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经卷,“阿彻,那本《朱氏方书》可能和那几卷帛书有关。上面写的‘双佩合,归途现’,也许是某种方术。李夫人知道这本书,也许她也知道另一枚玉佩在哪里。”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翻了翻案上那卷李夫人抄的经卷,翻到卷末,看了一眼那片木牍。“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问她。”
“什么时候?”
“明天。”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对。那天晚上回到宣室殿之后,朱画彤把那几卷帛书和那片木牍一起收在一只木匣里,放在床头。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搭在木匣上,指尖在匣盖上慢慢敲着。刘彻在她旁边躺下,没有问她敲什么,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拢住,让她不能再敲。
“睡。”他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午后,朱画彤去了长定殿。李夫人正在窗下翻一本旧棋谱,看见她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棋谱合上,放在案角。“书君来了。”她的语气很平,不冷不热,和平时一样。朱画彤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把那片木牍从袖中取出,放在案上。
“李夫人,我在您送来的经卷里找到了这片木牍。上面写的《朱氏方书》,我在兰台找过了,没有找到。您知道它在哪里吗?”
李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木牍,目光没有变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只旧木匣。匣子不大,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她走回来,把木匣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在这里。”
朱画彤打开匣子。里面只有一本书,薄薄的,帛书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朱氏方书》。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和她那几卷帛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朱家的笔迹。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两枚玉佩的图样,一枚和她手腕上戴的一模一样,另一枚的纹样不同,但看得出是同一块玉料雕的。图样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双佩合,灵泉开。归途现。”和她在兰台暗格里找到的那几卷帛书上的字句完全一样。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枚玉佩。和她手腕上的那枚几乎一样,温润的白玉,雕着云纹,只是纹路的方向是反的,像是同一块玉料被剖成了两半,各自雕琢。
她拿起那枚玉佩,放在手心里。两枚玉佩靠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灵泉玉佩忽然微微发热,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石头。她感觉到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沉睡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她抬起头看着李夫人。
“您怎么会有这枚玉佩?”
李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的平静。“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年轻时从一位姓朱的方士那里得来的。方士说,这枚玉佩和另一枚是一对,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另一枚来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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