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长安城的雪还没化尽,风里却已经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暖意极淡,藏在向阳墙根下冒出的几星草芽里,藏在屋檐冰凌滴落的第一滴水珠里,藏在一阵吹面不寒的风里。宣室殿的宫人们还在忙着岁末的收尾——撤灯笼、收红绸、清点岁除宴用过的器皿,但暖阁东窗下的那盆炭火已经撤了,换上了一小盆刚冒芽的水仙。
朱梦妍近来总觉得困。
起初她以为是正月里应酬多、歇得少,毕竟今年是刘髆会走路的第一个新年,宣室殿里人来人往,她抱着孩子迎来送往,确实比平日累。可正月过完了,应酬散了,日子重新安静下来,那股倦意却没跟着散——反而一日比一日重。晨起时总觉着没睡够,午后在窗边看稿子,看着看着便靠在矮榻上睡着了。有一回刘髆在地上扶着矮榻学走路,走着走着撞到她膝上,她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青禾最先觉出不对。她跟了朱梦妍快两年,从偏殿跟到宣室殿,对自家主子的起居再熟悉不过。明华君平日虽算不上精力旺盛,但从来没有这样贪睡过。何况这几日朱梦妍用早膳时,闻到煎鱼的油气会微微蹙一下眉,虽然没吐,但那蹙眉的样子让青禾心里一动。
二月初三,青禾终于没忍住,趁朱梦妍午睡时悄悄去了一趟太医院。
张太医来得很快。诊脉时朱梦妍还靠在枕上迷迷糊糊的,手腕上搭了帕子,三根手指按上来,她也没有太在意——去年诊喜脉时也是这般,太医不说话,她等着便是。
张太医这次比上次沉得住气,按了左手换右手,两只手的脉都诊完了,才收回手,退后一步,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恭喜昭仪,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已近两个月了。”
朱梦妍愣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平坦的,和去年刚发现怀刘髆时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心里知道,太医诊脉从不出错。
“两个月……”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那大概是腊月里的事,岁除前后,宣室殿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刘髆被乳母抱去隔壁睡了整夜,难得清静。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夜了,只记得窗外似乎有零星的爆竹声,被子和被窝都是暖的。
青禾在旁边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怕扰了太医的诊断。
朱梦妍抬起头看着张太医,问了一句:“胎象稳吗?”
“回昭仪,稳。您这一胎比上回脉象还壮些,可见去岁调养得好。”张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昭仪如今要带髆殿下,又管着两间书坊,用神之处比从前多。还请您多歇着,莫要劳心太过。”
朱梦妍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消息传到前殿时,刘彻正在和几位大臣议开春后修渠的事。内侍附耳低语了几句,他手中的笔没有停,只在纸上落完了那一行批注,然后搁下笔,对几位大臣说了声“今日先到这里”,便起身走了出去。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没多嘴。
刘彻走到暖阁门口时停了一步,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掀帘进去。
朱梦妍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卷看了一半的《百工志》续编稿子,见他进来,便放下稿子看着他。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她的小腹处,停了一拍,又移回来。
“多久了?”他问,声音比平日低。
“两个月。”朱梦妍笑了一下,“太医说比上回还壮些。”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衫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朱梦妍看着他那只手,想起去年他得知刘髆存在时也是这个动作——掌心贴着她的肚子,不说话,沉默很久。
但这次他没有沉默太久。他收回手,偏过头来看她,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柔的光,嘴角的弧度比平日明显了一些。
“年年才刚会走,”他说,“又来一个。”
“嫌多?”朱梦妍挑眉看他。
“不嫌。”刘彻说得很快,像是怕她误会,“朕只是想着,暖阁里往后怕是要更热闹了。”
朱梦妍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看了一眼地上正扶着矮榻边沿摇摇摆摆走路的刘髆。他如今走得更稳了些,已经能从矮榻这头走到那头,偶尔还放开手自己站上几息,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再自己爬起来继续走。他还不知道家里要添人了,正专心致志地追着一只滚动的布老虎满地爬。
傍晚,青禾将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乳母。乳母正在给刘髆喂米糊,闻言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随即喜笑颜开,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怪不得这几日明华君总是困”。刘髆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张嘴等着下一勺米糊,吃得很认真。
消息在宣室殿里传开之后,不到一日便传到了椒房殿。
卫子夫正在窗下绣一件春衫的领口,青萝低声将事情说了。卫子夫手中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绣了几针之后才开口:“太医怎么说?”
“说胎象稳,比上回还壮些。”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绣完那一圈领口之后才放下针线,对青萝说:“去库里取两匹细棉布,再拿一盒阿胶,明日给明华君送去。就说本宫说的,让她好好歇着,书坊的事能放就放一放。”
青萝应声去了。卫子夫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新叶,嫩绿的一层覆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窗子推开了一些,早春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化冻的气息。
清月殿那边,李夫人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晒冬衣。侍女说完之后,她将那件晒了一半的旧袄翻了个面继续晒,没有接话,也没有多问。
倒是刘据那边,隔了两日专门让人送了一方新砚和一匣墨过来,附了一张短笺,写着“贺明华君”,落款是东宫。朱梦妍看着那方砚台,心里有些意外,将那短笺折好收进抽屉里。
入夜后,她靠在暖阁的窗边,听着院中梧桐枝头的风声。刘髆已经睡了,摇篮换成了小床,靠墙放着,床栏上雕着云纹。刘彻坐在书案后批今日的奏章,笔尖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细密而安稳。
她低头将手覆在小腹上,掌心下是温热的一片。什么感觉也没有,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正在悄悄地长,像去年一样,从一粒种子慢慢长成一个会踢她肚子的小家伙。等到秋天,暖阁里就会多出另一张小床、另一只摇篮、另一套小衣裳。刘髆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宣室殿的灯火下会多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灵泉空间里那条银色的丝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也感知到了什么。
春天刚刚开始。这一年还有很多事要做——书坊要印新书、渠要修、田要种、孩子要长。但这间暖阁里该有的热闹,已经提前在来的路上了。
天幕之外,三帝各自看着暖阁里那盏灯。
李世民没有端茶,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甘露殿外那一树刚刚冒芽的玉兰。
刘启看着刘髆的小床和朱梦妍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轻轻地笑了一下,转身吩咐宫人给东宫也送一盆水仙去。
朱元璋把天幕拉近了些,看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闷声说了一句:“又怀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走到帐外,应天府的春天也到了,院子里的老梅树发了一树新芽,绿得扎眼。1
老师写得太好啦,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