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朱梦妍的孕吐来得比上一胎更早也更凶。
上一回怀刘髆时,她只是晨起有些干呕,闻不得太重的油气,忍一忍便过去了。可这一胎像是存心要闹腾似的,从二月初十开始,她几乎闻不得任何带油腥的东西,连御膳房炖的鸡汤端到暖阁门口,她都能隔着帘子闻见那股味儿,胃里便翻涌起来。青禾急得不行,让御膳房把所有的菜都换成了清蒸和白煮,连炒菜用的油都减了大半。可即便如此,朱梦妍用午膳时还是对着一碟清炒时蔬蹙了蹙眉,勉强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
刘髆对此浑然不觉。他如今走得稳当多了,能自己从暖阁这头走到那头,手里抓着什么便往嘴里塞,青禾跟在他后头跑得满头是汗。他有时走到朱梦妍膝前,仰着脸伸手要抱,朱梦妍便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坐着。他倒是不闹,坐了一会儿便伸手去摸她的小腹,像是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歪着头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音节,听着像“弟”,又像“的”。
朱梦妍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没有纠正他。
二月十八,张太医照例来诊脉。
朱梦妍靠在榻上,手腕搭着帕子,张太医三指按上去,闭着眼静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闭上,再按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按得比平日晚了许久,像是拿不太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朱梦妍看着他这副沉沉吟吟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张太医收回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躬身一礼,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声音里却还留着一分谨慎:“昭仪,臣诊您的脉象……似乎是双脉。”
朱梦妍一时没反应过来:“双脉?”
“是。脉象滑而有力,且左右两手脉息各自分明,像是……两个胎息。”张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月份尚浅,臣不敢完全断定。若是方便,可否容臣下个月再来诊一次,到时脉象更稳,便好确认了。”
朱梦妍坐在榻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双脉。两个胎息。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双胎?她这一胎怀的是两个?去年怀刘髆时她看过灵泉空间里那本关于孕产的医书,上头提过双胎的脉象特征,说得和方才张太医描述的一模一样。
青禾在旁边已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想跳又不敢跳,想喊又不敢喊,憋了半天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气声:“两个?明华君,是、是两个?”
“还不确定呢。”朱梦妍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信了大半。难怪这一胎闹腾得这么厉害,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处,想必是比一个占地方多了。
消息传到前殿时,刘彻正在和水利丞议关中渠网的修整方案。内侍附耳低语,说了一句“昭仪那边传话,太医说可能是双脉”。刘彻握着笔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搁下笔,抬起头看了内侍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句话。
“双脉?”他问。
“是,太医说月份尚浅,下个月才能确认,但脉象上看是像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水利丞说了一句“渠的事明日再议”,便起身走了出去。水利丞识趣地收拾了图册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陛下的背影,见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敢跟旁人说。
暖阁里,刘彻推门进来时,朱梦妍正抱着刘髆坐在窗边,小声地跟他说着什么。刘髆靠在她的肩窝里,听得漫不经心,手指头绕着她的一缕头发玩。听到脚步声,朱梦妍侧过头来看了刘彻一眼,见他面上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太医说下个月才能确认。”她先开口,堵住了他要说的话。
刘彻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将刘髆从她怀里接过去。刘髆换了个肩膀靠着,也没有异议,继续玩他的手指头。刘彻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春衫,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他低声说,像是在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试了试。
“还不一定呢。”
“朕觉得是。”刘彻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你这一胎闹得比上回厉害,朕听青禾说你这几日连清炒的菜都吃不下。两个的话,该是比一个能闹腾。”
朱梦妍看着他这副已经开始认真分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觉得有些愁,两个的话,暖阁里得添两张小床,乳母得多备一个,往后出门得一手抱一个,刘髆还得自己走。她想着这些,嘴上便说了出来:“暖阁不够住了。”
“那就再收拾一间出来。”刘彻说得轻描淡写,“宣室殿东边的偏间一直空着,朕让人收拾出来做育儿室。两个小的一人一张床,年年也搬过去,三张小床并排放。”
朱梦妍想了一下三张小床并排放的画面,忽然觉得又好笑又热闹。
三月中旬,张太医又来诊了一次脉。这一次他按得很快,收手时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退后一步躬身道:“恭喜昭仪,双脉分明,确是双胎无疑。”
朱梦妍坐在榻上,手搁在小腹上,看了刘彻一眼。刘彻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感觉到灵泉空间里那条银色丝线微微亮了一下,从她体内传过去一阵温热的脉动,像是他的心也跳得快了半拍。
消息从宣室殿传出去之后,整个建章宫都热闹起来了。卫子夫让人送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小衣裳来,说“提前备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刘据那边又送了一方砚台,这次附的短笺上多写了一行字:“贺明华君双喜。”连清月殿那边也让人送了东西来——一盒新做的红枣糕,不冷不热地搁在暖阁门口的案上,青禾拿进来时看了朱梦妍一眼,朱梦妍点了点头,青禾便把糕收下了。
傍晚,朱梦妍靠在榻上歇着,刘髆被乳母抱去隔壁喂饭了。暖阁里难得安静,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叫声和院中宫人洒扫的细碎声响。刘彻从前殿回来,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她膝上那卷看了一半的书抽走,搁到案上。
“今日累不累?”他问。
“还好,下午睡了一觉。”朱梦妍靠在枕上,侧过头看他,“陛下高兴吗?”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替她将滑落到肩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窝,然后才说了一句:“高兴。”
就两个字。但他说这话时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日要深一些。
朱梦妍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去年春天她刚查出怀刘髆,那时候她还住在偏殿,刘彻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每日都要来偏殿看她一趟。如今一年过去了,偏殿空着,宣室殿的暖阁里多了一个会走路的刘髆,肚子里又多了一对还没露面的小家伙。这间暖阁以后怕是真的要不够住了。
“陛下,”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三个都长大了,暖阁里该有多吵。”
刘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居然笑了一下:“那朕就换个地方批奏章。”
“换哪儿?”
“你隔壁。吵归吵,朕得听着,免得他们把暖阁拆了。”
朱梦妍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觉得肚子有些发紧,赶紧收了声,把手覆在小腹上缓了缓。刘彻见她这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手扶住她肩头:“怎么了?”
“没事,笑岔了气。”朱梦妍缓过来之后摆了摆手,瞪了他一眼,“别逗我笑。”
刘彻看着她这副又笑又瞪的模样,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三月的风从梧桐枝丫间穿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解冻和新草发芽的气息,把暖阁的窗纸吹得轻轻鼓动。
长安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宣室殿的暖阁里已经挤了三张小床的规划、两套一模一样的小衣裳、一盒不冷不热的红枣糕,和一个即将到来的、热闹得让人头疼的秋天。
天幕之外,李世民听到“双脉”两个字时,端着茶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感慨。刘启看着那两套一模一样的小衣裳并排摆在案上,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暖阁窗外的梧桐树上。朱元璋把天幕拉近了些,看了一会儿那盒红枣糕,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倒是会送”,然后便不再看,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