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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腊月初三,刘髆满周岁。

宣室殿暖阁里一大早就忙开了。青禾带着几个宫女在榻上铺了一方厚厚的红毡,四角压平,毡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一支笔、一方砚、一卷袖珍竹简、一枚铜钱、一柄小木剑、一方小印、几颗蜜饯果子、一只布老虎、一个算筹、一小块玉料。这是周岁抓周的旧俗,看孩子伸手先够着什么,长辈们便讨个彩头。

朱梦妍把刘髆抱到红毡前放下,他穿着新做的红棉袄,领口缝了一圈白绒边,衬得小脸圆乎乎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对面前这一摊五颜六色的东西充满了兴趣。他先扭头看了看朱梦妍,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刘彻,像是在确认这两个最熟悉的人都在,然后便放心地撅着屁股往红毡上爬。

满屋子的人都屏着气看他往哪儿去。

刘髆爬得不快,爬到中间时停了一下,伸手把那只布老虎拨到一边,又低头看了看那几颗蜜饯果子,手指头动了动,像是想去抓,犹豫了一瞬又放开了。他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刘彻脚边那枚小印上,朝那个方向爬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印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青禾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印……”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攥着那枚小印的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那枚印是他前几日随手放在那里的,印钮雕了一只小小的螭虎,刻的是刘髆的名字。刘髆攥着印钮晃了两下,像是觉得手感不错,又低头看见旁边那卷袖珍竹简,另一只手伸出去够。竹简滚得远了些,他便丢下印去追竹简,追到手之后又看见那支笔,再伸手去抓。抓了这个丢那个,忙得不亦乐乎,最后面前堆了一小堆东西,他坐在那堆东西中间,仰着脸冲朱梦妍咧开嘴笑。

朱梦妍蹲下来问他:“年年,你抓了什么给母后看看?”

刘髆把竹简举起来往她手里塞,又抓起那支笔递过去。朱梦妍接过来看了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刘彻走过来,弯腰把那枚被丢在地上的小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案上。

“贪多。”他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叹。

朱梦妍抬头看他:“像你。”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刘髆从地上抱起来,举高了晃了一下。刘髆在半空中咯咯地笑出了声,两只小胳膊扑腾着去抓他父皇的鼻子。刘彻偏了偏头躲开,把他放回肩头,让他靠在自己脖子上坐着。刘髆抓着他衣领上的扣子玩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看地上那些他方才扔下的东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下去捡一遍。

抓周的热闹散了之后,日子便一天天地往年根底下走。腊月底,长安城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贴新桃符、备年货,宣室殿的宫人们也忙着换窗纸、挂红绸、清点岁除宴的器皿单子。朱梦妍今年不用再操心偏殿那边的年节布置了——偏殿如今还空着,她住进宣室殿之后那里便闲了下来,只留了两个洒扫的宫人定期打理。她让青禾过去看了一眼,把院子里那棵桂树修剪了一下,又嘱咐宫里给偏殿贴一副新对联,好歹是住过的地方,不能太冷清。

腊月二十九,李夫人派人送来了一盒点心,说是清月殿那边厨子新做的,给明华君和小皇子尝尝。朱梦妍打开看了看,是一盒核桃酥,做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没有什么异样。她捏了一块掰开闻了闻,又让青禾拿去给猫试了一口,猫吃了没事,她才自己尝了半块。味道不错,她便让青禾装了一碟放在案上,预备着刘彻来了给他也尝尝。

傍晚刘彻从前殿回来,看到那碟核桃酥,拿起一块看了看,问:“谁送的?”

“李夫人那边。”朱梦妍将刘髆交给乳母去喂奶,自己在榻上坐下,“味道还行,你要是不放心就别吃。”

刘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吃了两块便搁下了,转而拿起案上那张写满字的纸,那是朱梦妍列的年货单子,上头记着要添置的物什和送人的节礼。他扫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两行字,递还给她:“朕让内库再拨些银子,你把给书坊伙计的年礼加上。赵兰和陈匠吴匠那边,多给一份。”

朱梦妍接过单子看了看,点了点头,将纸折好压在镇石下面。

岁除那日,宣室殿的前殿摆了家宴。卫子夫坐在刘彻左侧,朱梦妍坐在右侧,刘据坐在下首,李夫人这次也来了,坐在更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厚锦深衣,比往年素净了许多。她向刘彻和卫子夫行了礼,落座之后没有多说话,只是在刘髆被乳母抱过来给大家看时,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娃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夹了一箸菜。

宴席过半时,刘据端着酒杯起身,朝刘彻和卫子夫的方向举了举,又转向朱梦妍这边,微微颔首:“明华君,新年安康。”

朱梦妍举杯还了礼。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止从容,礼数周全,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偏殿挺着大肚子,刘据还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如今一年过去了,他能主动向她举杯,能在念清书坊门口停下来和她寒暄几句,能把刘髆抱在膝上逗着玩。他做得不算热络,但足够得体,像是慢慢在心里给这个“明华君”腾出了一小块位置。

宴散之后,朱梦妍抱着刘髆回了暖阁。刘髆今晚被满殿的人声和灯火闹得有些兴奋,躺在摇篮里翻来覆去地不肯睡,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朱梦妍坐在摇篮边拍着他,轻轻哼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便到了子时。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开来,噼里啪啦地连成一片。刘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小嘴一瘪便要哭,朱梦妍赶紧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轻声说:“不怕不怕,是过年了。”

刘髆在她怀里蹭了蹭,安静下来,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远处烟花的彩光,一闪一闪地亮着,他的小脸被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看得入了神,连困都忘了。

刘彻从前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朱梦妍抱着刘髆站在窗前,娘儿两个都仰着头看窗外那些五彩斑斓的光。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刘髆,小家伙正张着嘴发呆,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又长了。”刘彻说。

“嗯,又长了一岁。”朱梦妍侧头看他,在爆竹声里提高了些声音,“陛下也长了一岁。”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没长。”

“怎么没长?过了年就四十七了。”

“……朕不承认。”

朱梦妍忍不住笑出了声。刘髆在她怀里被笑声震得动了动,仰起脸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父皇,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撑不住困意,脑袋一歪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疏下来,长安城的岁朝灯火映在窗纸上,暖融融地亮了一整夜。宣室殿暖阁里,一家三口守着这盏灯,从旧年走进了新年。

天幕之外,三位帝王各自站在他们各自的岁朝夜里,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李世民对着天幕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虚空中那个看不见的杯沿。

刘启看着刘髆在朱梦妍肩头睡着的模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吩咐宫人给东宫也添一盆炭火。

朱元璋把天幕关小了一些,只留一个角落里亮着那盏暖黄的灯。他往应天府衙门的院子里走了两步,看到院中那棵老梅树开了花,开得零零星星的,但到底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