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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十一月,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里悄悄来的,无声无息地覆了满城的屋瓦和石阶。朱梦妍清晨推开东窗时,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梧桐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一夜之间生出了白色的叶子。她伸手探了探窗外的风,冷得缩了一下,回头便把刘髆的厚棉袄翻了出来。

刘髆快十一个月了,已经能扶着东西走得挺稳当,偶尔放开手站上两三息的工夫,自己还浑然不觉,等意识到手里空了才一屁股坐下去。他如今穿得圆滚滚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厚坎肩,走起路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熊。朱梦妍把他放在暖阁的地上,他就扶着榻沿一步一步地挪,挪到榻尾时便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不知哪里飘进来的梧桐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

刘彻今日前殿无事,落了雪便没出去,坐在暖阁的书案后批那几卷不太急的奏章。刘髆挪到他脚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见儿子正仰着脸看他手里那支笔,便顺手将笔搁下来,把刘髆抱到膝上坐着。刘髆伸手去够案上的砚台,被他轻轻挡开了,便转而抓住他的衣襟,攥着不松手。

“你倒不认生。”刘彻低头看了他一眼。

刘髆仰着脸,嘴里蹦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听着像是“父”,又像是“不”。刘彻看了他片刻,将手中的笔蘸了墨,在案上铺了一张废纸,把笔递到他手里。刘髆攥住笔杆,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拖出一道墨痕,拖完之后低头看了看那道墨迹,又抬头看了看刘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牙。

朱梦妍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她方才那一瞬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刘髆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小团,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捧雪。如今已经能坐在他父皇膝上抓笔了,虽然抓得乱七八糟,但那道墨痕毕竟是他自己划出来的。

午间雪停了,宫人扫出一条路来。朱梦妍裹上厚披风,抱着刘髆坐马车去了皇家书坊。如今每月的月底她都要去一趟,看看新印的册子、核对账目、和赵兰与陈匠议一议下个月要排什么书。这些事已经成了她生活里固定的一环,像写书和带孩子一样,不必刻意去想,到了日子便自然而然地去做。

皇家书坊的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的匾额被雪光映得发亮。后院印坊里生了一炉炭火,暖烘烘的,陈匠和吴匠正在调试一批新的活字,这批字模比之前的略小一些,用于印更薄的册子。朱梦妍抱着刘髆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陈匠回头见着她,便拿了一块新铸出来的铅字递过来:“明华君您看,这批字模的边角比上回齐整,印出来应该更清楚。”

朱梦妍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刘髆看了一眼。刘髆伸手抓了抓那块字模,触感冰凉光滑,他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像是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朱梦妍没有拦他,只在他要把字模往嘴里送时轻轻挡了一下,把字模拿回来还给了陈匠。

赵兰从前院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新抄的稿子,说她那个短篇又改了一稿,想请明华君得闲时再看一眼。朱梦妍接过来翻了翻,开头的几页比上一稿利落了许多,那个卖豆腐的小姑娘和送信书生在巷口的对话写得鲜活,像是从长安城的某个巷子里直接捞出来的。她合上稿子,对赵兰说:“改得不错。再修一修结尾,下个月可以排进《百工志》的续编里一起印。”

赵兰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抄书了。

回宫时雪又飘了起来,细碎的,落在车帘上无声无息。刘髆在马车里被晃得睡着了,脑袋靠在朱梦妍的臂弯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地带着一丝奶香。她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去年十一月,她还在宣室殿的暖阁里大着肚子,等刘髆落地。如今他已经快一岁了,会坐会爬会站,会抓笔在纸上乱画,会在她走进暖阁时仰起脸冲她笑。

马车在建章宫门口停下时,刘髆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朱梦妍的脸,伸手抓了抓她的下巴,嘴里蹦出一个清清楚楚的音节:“母。”

朱梦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嗯,母后在这儿。”

雪还在下,宣室殿的廊下已经挂上了挡风的厚毡帘子。刘彻站在前殿的檐下等他们,玄色的大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见她抱着刘髆从马车上下来,他迎上前两步,伸手接过刘髆,单臂抱着,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冷不冷?”他问。

“不冷,车里有炭盆。”朱梦妍将手递过去,他握了握,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指拢住。

两人并肩走进暖阁,宫人端上热腾腾的姜茶和几碟点心。刘髆被放在铺了厚褥的地上,又开始扶着小几站起来,摇摇摆摆地挪步。朱梦妍坐在榻上捧着姜茶,看他一步一步地挪到刘彻膝前,仰着脸喊了一声含混的“父”,然后伸手要抱。

刘彻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窗外雪落无声,暖阁里炭火哔剥作响。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在一家人围坐的暖意里,慢慢地落满了长安城。

天幕之外,李世民看着那盏在雪夜里亮着的灯,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冬夜无事,坐在暖阁里看孩子学走路。那些日子过去得太快了,快得他当时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他端起茶来,茶是热的,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

刘启看着刘彻弯腰把刘髆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朱元璋看着天幕里那盏灯和灯下那一小片暖融融的光,端起自己那碗热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汤是咸的,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但他喝得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