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刘彻朱梦妍

九月末,长安城外的田埂上,谷穗沉甸甸地弯下了腰。

今年关中的雨水调匀,春种之后没有大旱,入秋后又隔三差五地落几场透雨,庄稼便铆足了劲儿往上长。朱梦妍坐在去往皇家书坊的马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路两旁的田地里,农人正弯着腰收割,镰刀划过谷秆的声音沙沙地响成一片,远远听去像是大地在翻动一本极厚的书。有人挑着担子往晒谷场走,扁担吱呀吱呀地晃着,两头沉甸甸的谷捆子把扁担压成一张满弓。

今年是个丰年。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厢壁上。刘髆坐在她膝上,被马车晃得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攥着她衣袖的小手却不肯松。他如今快十个月了,已经能扶着东西站上一小会儿,嘴里也开始冒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偶尔蹦出一个像是“母”的音,又像是“不”,分不太清。但他盯着人看时的表情越来越笃定,像是什么都明白,只是还说不出来。

车到皇家书坊门口时,朱梦妍看到隔壁念清书坊门前停着一辆不算新的青帷马车。车帘垂着,看不出里头坐着谁,但车旁站着的两个侍从她认得——那是椒房殿的人。她抱着刘髆下了车,正犹豫要不要先进念清书坊打个招呼,念清书坊的门便从里头推开了,一个少年从门里走出来。

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已经抽条拔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带钩,干干净净的。他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卫子夫的温润轮廓,但下巴和鼻梁的线条又带着刘彻年轻时的英挺。他手里拿着一卷刚买的书,封面上印着“百工志”三个字,纸张微黄,墨迹清晰。

刘据。

朱梦妍没有见过他本人,只在刘彻的书案上见过他的字迹,也听宫中的人提起过太子在东宫读书、习骑射、偶尔出宫体察民情。此刻他站在念清书坊的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抬头看到她时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了一礼,动作规整而不卑不亢。

“明华君。”他唤了一声,声音清朗,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朱梦妍抱着刘髆微微欠身还礼:“殿下。”

刘据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刘髆脸上,看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然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卷:“这本书写得实在。方才在里头翻了几页,买一卷回去给东宫的属官看看。”

“殿下若想看,回头让人送一卷新印的过去便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朱梦妍说。

“自己来买的和旁人送的,翻起来不一样。”刘据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分寸感。他将书卷收进袖中,又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刘髆,这一次看得稍久了一些,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弟弟长得真快。”

朱梦妍低头看了看刘髆。刘髆正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不认生,也不急着亲近,就那么盯着看,像是在辨认什么。刘据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刘据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刘髆的小脸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收回手,转身朝马车走去。他走到车边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朱梦妍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了曲巷。

朱梦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巷口,才抱着刘髆走进了念清书坊。赵兰正在后院抄书,见她进来便起身行礼,朱梦妍摆了摆手,将刘髆放在后院铺了软垫的矮榻上。刘髆扶着矮榻的边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回去,抬头看着朱梦妍,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太……子?”

朱梦妍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却已经不再重复了,低头去够矮榻上放着的一卷竹简,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玩。

傍晚回到宣室殿时,刘彻已经从朝会上回来了。他坐在暖阁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章,但目光不在奏章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朱梦妍抱着刘髆进来时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刘髆,然后搁下了奏章。

“今日在书坊门口见到据儿了?”他问。

朱梦妍点了点头,将刘髆放进摇篮,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买了一卷《百工志》,说是给东宫的属官看。聊了两句便走了。”

刘彻沉默了一瞬,目光从她面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朱梦妍感觉到灵泉空间里那条银色丝线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他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不重,只是一下。

“他今年十五了,”刘彻开口,声音不高,“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做了好几年的皇帝。他比朕那时候沉得住气。”

朱梦妍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将他面前那卷已经放凉了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刘髆。

“今年秋收好,”他忽然说,“关中各县报上来的粮产比去年多了三成。你那个皇家书坊印的农书,有几个县照着试了试新式的堆肥法子,收成确实比旧法好。”

朱梦妍抬起头看他:“农书的功劳归农书,收成好归天时地利人和。”

刘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像是不想让她看见,却也没刻意藏。他在摇篮边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指背,力道很轻。

窗外秋风穿过梧桐枝丫,将最后几片枯叶吹落。院中那棵桂树已经开满了金色的花粒,香气随着晚风从窗缝里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甜而浓烈,像是一整年的收成都在这个九月里酿成了蜜。

殿外的宫人正在掌灯,廊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光铺在青石地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交叠在一处。摇篮里刘髆翻了个身,把小脸朝向他们的方向,在睡梦中抿了抿嘴,然后又安稳地沉了下去。

岁稔年丰,桂子飘香。长安城的九月就这样静静地过完了。

天幕之外,李世民看着宣室殿暖阁里那盏灯和灯下并肩坐着的两个人,端起了今日的第一杯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刘启看着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从念清书坊走出来的背影,目光在那件半旧的玄色深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暖阁里刘髆那张熟睡的小脸上。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刘彻已经登基了,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还太高的御座上,脚下垫着矮凳才够得着案面。那时候他站在殿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如今刘彻的儿子也十五岁了,会自己走去书坊买书,会对一个比他小十四岁的弟弟说“长得真快”,会在该离开的时候干脆地转身走掉。刘启觉得,这个孩子比当年的刘彻更从容。

朱元璋没有看那盏茶,也没有看那两兄弟。他只是看着院中那棵开满了花的桂树,闻不到香味,却能看到那些金色的小花在夜色里缀得满满当当。他想起今年的秋收,应天府外的田地里也该是这般光景,谷穗压弯了腰,农人弯腰割谷时脊背弯成一张弓。

“岁稔。”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个在六百年前种下桂树、写下那些书的姑娘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