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长安城的第一片梧桐叶落了下来。
那棵梧桐长在宣室殿东墙外,不知有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盖,夏日里将宣室殿的东窗遮得阴凉。可一入秋,梧桐的叶子便开始泛黄,先是边缘焦了一圈,然后整片叶子从绿转褐,风一过便打着旋儿地往下落,落在殿前的石阶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朱梦妍是在一个清晨听到那声“沙沙”的。她推开东窗时,一片梧桐叶正巧飘下来,擦着窗沿落进了窗内的书案上,叶柄朝外,叶片上还沾着一夜的露水。她伸手拾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的纹路——细密而清晰,像一张缩小的水系图。她将那片叶子搁在案角,没有扔。
刘髆已经七个多月了。他已经能坐得很稳,坐着的时候两只小胳膊撑在身前,像个盘腿坐着的小老头。他也开始学爬了,只是姿势还不太对——胳膊往前够,屁股却不跟着动,往往够着够着便整个人趴到了褥子上,然后翻个身,仰面朝天,蹬几下腿,等着人来抱。朱梦妍有时故意不立刻抱他,站在两步外看着他,他便趴在那里抬着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等着。等了一会儿见她不伸手,便自己翻回去,重新把胳膊往前够,再爬一下。
刘彻有一次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他倒沉得住气。”
朱梦妍说:“像你。”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八月上旬,霍去病回京了。
他比去年出征时黑了不少,也瘦了些,但精神极好,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更盛了几分,却比去年多了些沉着的底色——像是被塞外风沙打磨过之后,棱角还在,但质地更硬了。他回来那日长安城百姓夹道相迎,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甲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路从城门行到宣室殿前的广场上,下马解剑入殿见驾。
那日宣室殿热闹了大半日,朝臣们轮番上前道贺,刘彻在殿中设了小宴,与几位近臣和霍去病共饮。朱梦妍没有出现在前殿,她抱着刘髆坐在暖阁里,隔着屏风听外头那些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刘髆听着那些嘈杂的动静,眼睛睁得圆圆的,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声音的来源。
席散之后,霍去病没有立刻走。他在殿前站了一会儿,等内侍通报之后,获准进了暖阁。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比去年在御花园初见她时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规矩,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带着一股坦诚的劲头。
“明华君,”他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刘髆,“你气色比去年好多了。”
朱梦妍笑了一下:“霍将军也黑了。”
霍去病哈哈笑了两声,然后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刘髆。刘髆正仰着脸看这个高大的陌生人,不哭不闹,就那么盯着看,表情沉静得像一汪深潭。
“像陛下。”霍去病说。
“哪里像?”朱梦妍问。
“看人的眼神。”霍去病伸出手,在刘髆面前晃了晃手指。刘髆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抓——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把便攥住了霍去病的食指。霍去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好小子,手劲儿不小。”
他逗了一会儿刘髆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华君,你那个《仙剑》第三卷,我还没看着呢。”
“印出来了,回头让人给你送一卷去。”
霍去病点了点头,大步走了。朱梦妍抱着刘髆站在暖阁门口,看着他银甲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想起史书上关于这个人的记载——二十四岁,元狩六年,薨。她抱着刘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贴了贴,什么也没有说。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也开始泛黄,桂树却在这个时候悄悄绽出了花苞。朱梦妍有一日去偏殿那边取旧物时路过那棵桂树,发现枝丫间已经缀满了细密的金色花粒,还未全开,但风一过便带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秋天她刚落地时的光景,想起刘彻在树干上刻的两个字。那些刻痕如今已经被新生的树皮包裹得浅了一些,但“梦妍”两个字的轮廓还在,她伸出手指描了描,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回到宣室殿时,刘髆正在摇篮里扶着边沿试图站起来。他的小腿蹬得直直的,两只手抓住摇篮的栏杆,把自己撑起来一点,然后松开一只手想去够摇篮边的银铃,身子一晃便要往后倒。朱梦妍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他倒是一点也不怕,仰起脸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
她把他抱起来,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秋日的阳光从窗缝里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小脸上,暖融融的。他安静地靠着她,手里攥着一片刚从摇篮边捡起来的梧桐叶,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往嘴里送,被朱梦妍轻轻挡开。
窗外秋声渐起——蟋蟀在草丛里试音,大雁在天空中往南飞,远处有捣衣的砧声一下一下地传来,不紧不慢,像是这座城在入秋之后渐渐沉稳下来的心跳。
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刘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了,攥着梧桐叶的小手松开了,叶片落在她膝上。她将那叶子轻轻拿起来,夹进案头那本翻了一半的《百工志》里,合上书页。
秋天来了。又一年秋天。她在汉朝的第一个秋天是坠落与初遇,第二个秋天是安稳与陪伴。往后还会有更多秋天,每一个都将在这间暖阁里、在桂花的香气里、在这个慢慢长大的孩子身边,安静地来,又安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