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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六月,长安城的热来得又急又闷。

宣室殿的冰鉴从卯时便开始换,一日三趟,到了午后殿内还是蒸着一层薄薄的暑气。朱梦妍换了最薄最透的细葛布衣裳,领口敞着,袖子挽到肘弯,仍觉得热。刘髆比她更不耐热,小脸上总是沁着细细的汗珠,额发湿了贴在鬓角,乳母一日要替他擦好几回。朱梦妍便让青禾把摇篮挪到东窗下的阴凉处,又在摇篮边搁了一盆新换的井水,水里浸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凉气丝丝地漫上来,刘髆躺在摇篮里,小手小脚摊开,总算安静了些。

他如今已能坐起来了。虽然还坐不太稳,背后要垫着软枕才行,但只要身后有靠,便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好一会儿。他坐在摇篮里的时候,目光总跟着人转——朱梦妍在书案前写稿,他便转过头去看她;刘彻从外头进来,他的脑袋便跟着那个玄色的身影从门口一直转到窗边。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了,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好奇,不哭不闹,只是看,看过之后便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消化方才看到的东西。

朱梦妍觉得他越来越像刘彻了。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看人看事的时候专注而安静,不轻易被外物惊动。她有时候抱着他坐在窗前,看院里那棵老槐的叶子被热风吹得翻来覆去,他便盯着那些翻动的叶片看很久,小嘴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她猜不到的事。

《百工志》在六月中收完了初稿。朱梦妍将最后一篇关于城南磨刀匠人的小传誊清之后,在卷末写了一行小注:“长安百工,各安其业。记其日常,以存后世。”她将全卷用新造的麻纸誊了一份清稿,交给皇家书坊排版印刷,用的活字比《三字经》大了些,纸面也换成了略厚的一批,便于翻阅和保存。定价定了四文——比《三字经》贵两文,因为篇幅长了许多。伙计来问定价时,朱梦妍想了想,说:“薄利的那个路子已经开了,这本不必再压到两文。四文,能让收工的人买得起便行。”

皇家书坊在六月中旬出了第一批《百工志》的印本,三百册,三日售罄。买书的除了读书人,还有一些是真正做手艺的匠人——铁匠、木匠、漆匠、织工,他们买回去多半不是自己看,而是让识字的孩子念给他们听。有个铁匠连着来了两日,头一日买一本自己留着,第二日又买了一本,说是给邻铺的铜匠捎的。伙计问他认不认字,他挠了挠头说,认得几个,主要是孩子会念。

朱梦妍听到这话时正在二楼翻看新排出来的清样,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刘彻从宣室殿前殿议完事回来,在暖阁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收拾书案。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细葛布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薄薄的阴影。她弯腰将散落的竹简一摞摞码好时,脖颈到肩头的那道弧线被灯下拉得柔和而舒展。刘彻看了片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卷军报放在案角。

“霍去病来信了。”他开口。

朱梦妍抬起头:“怎么说?”

“河西稳住了,匈奴人这个夏天不会南下。他秋后再回长安,说到时候要看看你的《仙剑》第三卷印出来了没有。”刘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他在信里说,第一卷翻了好几遍,第二卷也快读烂了。”

朱梦妍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倒是比长安城里的读书人还着急。”

“他在军营里闲着没事的时候,除了练兵就是看书。你那本《仙剑》在他那一营人里传得很开,据说连几个校尉都在追着看。”刘彻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荒唐——堂堂冠军侯,领着一帮武夫在军营里追他的姑娘写的故事。

朱梦妍将最后一卷竹简码好,然后在书案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案面上,歪头看着他。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烛火的一点暖色,眉眼间有一种被日子慢慢养出来的安稳和从容。

“陛下,”她说,“你有没有想过,等年年长大了,让他做什么?”

刘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她案角那卷刚印好的《百工志》清样,翻了两页,看着那些写匠人的文字,然后合上放回去。

“让他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他说,“不一定要像朕。”

朱梦妍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将案上散落的笔一支支插回笔架。窗外蝉声正盛,将整个夏夜鸣成一片绵密而悠长的声浪。东窗下的摇篮里,刘髆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安稳而绵长。

晚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案上那卷《百工志》的清样翻了一页,露出底下另一卷没来得及收好的竹简。竹简上写着朱梦妍今日新起的一行字——“长夏无事,记槐叶翻风,蝉声入户。年年坐于摇篮中,观叶半日,不哭。”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着,一片接一片地,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斑落在摇篮的被角上。夏夜还很长,日子也是。

天幕之外,三位帝王各自看着那盏在长夏深夜里安静亮着的灯。

李世民伸手碰了碰自己案上那卷还没批完的奏折,又收了回来。他端起茶,茶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天幕里那两卷并排放着的书稿上——一卷叫《百工志》,一卷叫《仙剑》。他觉得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刘启看着那个坐在摇篮边码竹简的少女,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夏夜无事,坐在灯下看窦漪房替刘彻缝小衣裳。那些日子平平淡淡的,当时不觉得什么,后来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帝王生涯里最难得的几天。

朱元璋看着天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翻来翻去,蝉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六百年的光阴,竟也听得清。他坐在应天府军营的帐篷外,手边那碗放凉的绿豆汤还没喝。他端起碗来,一口饮尽,用袖口抹了抹嘴,然后对着夜空说了一句:“姓朱的姑娘,你这日子过得,倒是安稳。”

他说完便不再看天幕,转身回了帐篷。帘子落下时,夏夜的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将案上那张写了“明华君”三个字的纸条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