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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宣室殿的檐角便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光。

朱梦妍是在爆竹声中醒来的。那声音远远近近地从长安城的四面八方传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悄悄裂开,把旧年最后的那层壳震碎,露出底下崭新的日子。她侧过头,看到刘彻已经醒了,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奏章在看,像是早就起了,只是没有惊动她。

“元日吉祥。”她带着初醒的鼻音说了一声。

刘彻放下奏章,侧头看她,目光从她微微凌乱的发丝滑到她刚睡醒还带着倦意的眉眼上,嘴角弯了一下:“元日吉祥,灵犀昭仪。”

他叫的是她的封号。

朱梦妍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来,腹部的重量已经卸了,动作比孕期灵便了许多,只是腰背还有些许久卧后的僵硬。她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爆竹的烟火气扑进来,湿润清冽,有一股炭火烧过的暖香混着冬日泥土的气味,带着一种新洗过的、干干净净的冷。檐角的霜正在渐渐融化,水珠顺着瓦楞慢慢滑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刘髆是在辰时醒的。乳母将他抱到暖阁时,他刚吃饱,小脸干干净净的,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小袄,领口缝了一圈细细的白绒边,看着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朱梦妍将他接过来,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一把她垂落的发丝,攥在手心里,不松也不拽,就那么握着。

“今日元春,”她抱着刘髆走到窗边,让晨光落在他脸上,“是你过的第一个元日。”

刘髆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应那缕光。小嘴张了一下,打了一个极小的哈欠,然后又把脸往她怀里蹭了蹭,安稳地靠住了。朱梦妍低头看着他这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不由笑了一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座宫墙的来去、那些搬迁和空置的殿宇、那些沉默的目光。他只知道母亲的怀抱是暖的,知道正月初一的晨光是亮的,知道这一年才刚刚开始,每一天都崭新得不用着急。

午后,卫子夫让人送来了一碟新做的春饼和一只小小的锦囊。春饼是椒房殿的厨子亲手烙的,薄而韧,卷了细细的时蔬丝,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锦囊里装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和田白玉,打磨得光滑温润,系着红绳,大小刚好适合挂在刘髆的襁褓系带上。锦囊底压着一张绢条,上面是卫子夫的字迹:“岁首平安,长命百岁。”

朱梦妍将平安扣系在刘髆的小被角上,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那枚白玉扣在正月初一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暖意。她心中默默想,这大概是卫子夫能给出的最好的善意了——不近不疏,不亲不冷,是皇后对皇子该有的祝福,也是一位同在这座宫墙中的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孩子平平安安的盼望。

傍晚时分,念清书坊那边来了人,送来一份新年账目和一封信。账目上记着去年一整年的收支——书坊不仅回了本,还盈余了不少,银子已经按时入库。信是赵兰写的,说书坊的年假放到初五,初六便重新开门;又说《仙剑》第三卷的抄稿已经准备好了,等明华君过目便可上架。

朱梦妍坐在灯下看完了信,将账目折好收进书案抽屉里,与那两支簪子、玉牌放在一处。抽屉里的物件比刚搬来时多了不少——虎头鞋的拓样、赵兰写的短篇草稿、几封书坊伙计的来信、一叠抄好的《市声》终稿——它们安安静静地摞在那里,像她在这个时代一点一点砌起来的墙,每一层都结实。

刘髆在摇篮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呢喃,像是在梦里和谁说了几句话。朱梦妍走过去低头看他,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她的方向,攥着小拳头贴着腮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伸手将他的小被角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枚平安扣,白玉微凉,被他的体温渐渐焐热。

刘彻从外头回来时带了一枝红梅,是路过御花园时折的,花苞还没完全绽开,只有两三朵微微张了口,露出里面深红的花瓣。他将梅枝插进青瓷瓶里,放在暖阁的小几上,然后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一起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刘髆。

“他今日醒了几次?”刘彻问。

“三次。上午一回,午后一回,方才黄昏时醒了一会儿,换了尿布又睡了。”朱梦妍顺口答完,侧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今日在殿上听人报时,想了一想——他醒着的时候朕都不在,只有睡着的时候朕才看得到。”

朱梦妍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微凉,像是刚从外头带了一路的风进来。他没有立刻握住,而是让她的手贴了片刻,那层凉意渐渐被她的体温渡暖了,才慢慢收拢手指,将她的指尖合在掌心里。

窗外元春的夜色已经落定了,远远近近的灯火在长安城中次第亮起,像一整片慢慢铺开的星海。宣室殿的廊下红灯笼还亮着,光晕落在院子里薄薄的残雪上,将那片青石地染成一派暖融融的红。青瓷瓶中的红梅在灯影里舒展了几片花瓣,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这间暖阁里安静的、刚刚开始的新年。

这一年才刚刚开始。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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