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岁除前一日,建章宫的内侍们正忙着在廊下挂新的红绸幔和福字。清月殿里炉火刚熄不久,内侍总管领着四个粗使宫人等在殿外,手里拿着清点好的物件册子,等着李夫人的贴身侍女从殿内递出最后一箱细软。
李夫人坐在清月殿的主榻上,身上的衣裳换过了,是从兰林殿带过来的旧物里一件常穿的绛色深衣,领口的绣纹还是前年添的。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是一杯被遗忘太久的、无人过问的旧事。
侍女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漆匣,低声说:“夫人,兰林殿那边……都清完了。”
李夫人没有看那只漆匣,也没有看侍女,只是望着清月殿西窗透进来的那一线冬日的冷光。清月殿比兰林殿小了许多,窗户朝西,冬日里大半日都晒不到太阳,殿中的墙壁比兰林殿薄,风一吹便透进来一股干冷的气息,不像建章宫那边地龙烧得厚实暖和。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兰林殿空出来了?”
侍女低下头:“是。陛下的人已经接手了,说是要重新修整,给小皇子髆日后居住。”
“髆殿下。”李夫人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卷不相关的文书,但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良久,她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清月殿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和树下尚未扫净的残雪。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让人再点一炉新炭。
消息传回椒房殿时,卫子夫正坐在镜前让青萝替她卸下耳铛。她听完内侍的禀报,手中的玉梳没有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梳着已经梳顺的长发。
“清月殿那边,炭火可备足了?”她问。
青萝低声回道:“回皇后,清月殿的炭火一向是照常例配的,没有短过。”
卫子夫点了点头,将玉梳搁在妆台上,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面容,然后说:“明日岁除,让人给清月殿送一碟新做的枣糕去,再加两匹厚实的绢帛。冬末春初倒寒,她那边的窗子漏风。”
青萝应了,转身出去安排。卫子夫坐在镜前没有动,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平静如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兰林殿空出来这件事背后意味着什么——小皇子还没学会走路,刘彻已经把他的住所预备好了,建章宫西侧那片最好的位置,干干净净地腾出来,留给了那个刚满月的孩子。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将这件事的轻重掂量了一回,然后站起身来,吩咐宫人将明日岁除宴的座次单子再核对一遍。
岁除那日傍晚,宣室殿换了新桃符。
朱梦妍是在午后才得知兰林殿被划给了刘髆的。她正抱着刘髆在暖阁里走动,哄他入睡,青禾从外头回来时神色有些复杂,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了。
朱梦妍的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半阖上眼的小家伙。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睡得浑然不觉。她沉默了片刻,问道:“李夫人那边……安置好了?”
“已经搬过去了,清月殿虽然小些,但一应的物件都齐全。皇后娘娘还让人送了两匹厚绢和一碟枣糕过去。”
朱梦妍没有多问,只是抱着刘髆走回摇篮边,将他轻轻放进去,掖好被角。她站直身时,目光在窗外的暮色中停了一停——宣室殿的东窗望出去,能看到建章宫西侧那片殿顶的轮廓,如今那里已经空了,等着被改造成一个孩子的居所。
刘彻从前殿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掀开暖阁的帘子,先看了一眼摇篮中安睡的刘髆,然后才看向朱梦妍。她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针脚走得极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绕弯子:“兰林殿的事,你知道了吧。”
朱梦妍的针停了一下:“嗯。”
“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朱梦妍放下针线,抬头看他,“就是觉得……李夫人那边,你至少该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她住了那么久的地方,突然搬走,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刘彻看着她,安静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朕让人知会了——昨日上午。她的人清到昨日傍晚才完。”
朱梦妍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刘彻做这个决定不是出于对李夫人的恶意,而是出于对刘髆的安排,只是这份安排的余波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时,总会有一些不易被看见的重量。
她低头重新拿起针线,说:“清月殿那边,明日让人多送些炭火去。岁除夜冷。”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应了一声:“好。”
岁除夜的宴席设在宣室殿的前殿,规模不大,一大家人围坐一处。卫子夫坐在刘彻左侧,朱梦妍坐在他右侧,刘髆由乳母抱着,安安静静地待在暖阁里。李夫人没有出席,遣了侍女来告病,说清月殿那边有些着凉,不宜入席。
朱梦妍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端起一杯温酒敬卫子夫。她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和卫子夫碰了碰杯盏,各自饮尽。卫子夫放下杯时,目光遥遥地朝清月殿的方向掠了一下,然后又落了回来,从容地夹了一箸菜。
宴席间,刘彻举杯说了几句岁除的祝词,没有大张旗鼓地提兰林殿的事,也没有提李夫人的缺席,只是在一段话的末尾说了一句:“髆殿下还小,朕替他在建章宫留了一处院子。待他长大了,自己去看。”满座的人各自举杯,无人多问,无人多言。有人目光避了避,有人低头吃菜,只有坐在刘彻身侧的两个女人,一个伸手替他斟了半盏酒,一个将桌上一碟糖蒸酥酪轻轻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在垂落的灯火中各自收回了手。
宴散时月色正明。朱梦妍回到暖阁,乳母正轻轻拍着刘髆的背哄他入睡,见她进来便退了出去。朱梦妍坐在摇篮边,低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他睡得安稳,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兽,外面那些大人的来去和搬移、那间为他空出来的殿宇,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心里想,等你长大了,母后告诉你那间兰林殿的故事——不瞒你,也不添油加醋,只是告诉你,你父皇在你满月那日,就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你了。至于那里从前住着谁,那是大人的事,与你无关。
摇篮顶的银铃被窗缝漏进的风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叮当响,又安静了。窗外的岁除夜,长安城万家灯火,爆竹声稀稀落落地从远处传来,像是这一年的尾声在替那些沉默的人说完了所有没有出口的话。
天幕之外,岁除的月色格外清冷。
李世民看着那盏还没被收走的、属于李夫人不曾入席的位置上的酒盏,安静了片刻,然后端起自己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刘启看着清月殿方向那扇早早熄了灯的窗,在冬夜微弱的天光里,像一只合上的眼睛。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扇窗影在心底多留了一瞬。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扇熄了灯的窗上移开,落到那个满月孩子的摇篮边,又落回天幕。他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双见过太多离散的眼睛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层什么,像陈年的釉在窑火里慢慢裂开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细纹。
岁除的钟声从长安城深处缓缓传来,一声接一声,穿过宫墙和雪影,落在宣室殿的瓦檐上,也落在清月殿那扇早已熄了灯的窗棂上。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有人添了丁,有人挪了窝,有人举起酒杯敬了对面那个人,有人在灯灭之后独自坐了很久——各自都在自己的命里,走过了各自该走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