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刘髆满月。
宣室殿从腊月底便开始筹备这场满月宴。刘彻没有大张旗鼓地操办——他说“朕的儿子,不必做给外人看”——只在宣室殿的前殿摆了几席,请了宗室中几位近亲和卫子夫、李夫人等后宫众人,另在偏殿设了几张小案,给那些不便入席的宫人也备了酒菜。青禾替朱梦妍挑衣裳时,选了一身藕荷色的厚锦深衣,领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产后的脸色比刚出月子时红润了许多。
那件衣裳的腰身处比从前宽了不止两指,倒不是还没有完全恢复,而是她如今穿衣裳时总习惯性地留出一些余量。怀中那个小家伙喂奶时喜欢蹬腿,蹬得急了会把衣料踹得皱起来,她便索性将腰间的系带都放得松些,给他留出捣腾的空间。
刘髆被裹在一件朱红色的襁褓里,襁褓的料子是最细软的棉绢,贴着脸也不磨。他方才吃饱了奶,正半眯着眼,像是陷入了吃完就困的慵懒状态。朱梦妍低头看他时,能看到他的睫毛还不浓密,浅浅的一排,盖在眼睑上,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如今满月了,五官便渐渐长开了。那层红褪去后,露出底下细白的皮肤,眉骨的轮廓隐约像刘彻,但嘴唇和鼻尖的弧度随了朱梦妍。前几日卫子夫来看过一次,看了一眼那襁褓里的小脸,说了句“这孩子的嘴和眉骨各随了爹娘一半”,说完便没有再多看,只是将那套亲手缝的虎头小帽放在榻边,又坐了约莫一盏茶便起身告辞了。
李夫人来的那日,朱梦妍正抱着刘髆在暖阁里走动。李夫人没有进暖阁,只站在帘外让侍女递进来一柄小小的玉如意,说了一句“小皇子平安喜乐”,便转身走了。朱梦妍将那柄玉如意放在妆台上,和白玉簪琉璃簪并排放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对李夫人的好感度本就低,如今有了刘髆,更是不会把多余的精力放在揣测一个本就不亲近的人的心思上。
满月宴当日,暖阁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朱梦妍将刘髆抱到前殿露了一会儿面,给几位宗亲长辈看了看。那些胡子花白的老王侯们围着小襁褓,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谁也不敢上手抱。倒是刘彻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将刘髆从朱梦妍怀里接过来,单手托着襁褓底部,另一只手稳着脖颈,抱得稳稳当当。那几个老辈看着他,互相交换了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最终谁也没有说话。
朱梦妍站在一旁看着刘彻抱孩子的样子,心里想,他这几个月到底偷偷练了多少回才能抱得这么熟练。
宴席到一半时,念清书坊那边托人送来了一份贺礼。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打开来是一套小衣裳和一双软底虎头鞋。衣裳是赵兰亲手缝的,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小丛兰草;虎头鞋的鞋面上用黑线绣了一双圆溜溜的虎眼,憨态可掬。匣子底层压着一封信,是赵兰的字迹,说这件小袄是她跟着书坊隔壁的裁缝大娘学了一个月才缝出来的,虎头鞋是照着长安城里最老的鞋匠的式样做的,问明华君合不合小皇子的脚。
朱梦妍将那套小衣裳展开看了看,又翻过虎头鞋的鞋底看了看——鞋底纳得又密又厚,踩在青石地上也不怕凉。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让人将小衣裳和虎头鞋拿回暖阁,预备着明日就给刘髆换上。
宴散时天色已近黄昏。朱梦妍抱着吃饱了又开始犯困的刘髆回了暖阁,将他小心地放进摇篮里。摇篮是刘彻让人用紫檀木打的,内壁铺了厚厚的棉垫,摇篮边上雕着细细的云纹,摇篮顶挂着一串小银铃,轻轻一碰便叮叮当当地响。刘髆被放进摇篮时,小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盖在身上的小被角,然后便安心地合上了眼。
朱梦妍在摇篮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安睡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一整年的奔波和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回音。她从去年秋天落入这个时代,到如今正月初三抱着自己的儿子坐在宣室殿的暖阁里,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站在她身后,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摇篮中的刘髆,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摇篮边那串银铃,让它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叮当响,随即收回了手。
“他长得真快。”他说。
“才一个月呢。”朱梦妍回头看他。
“朕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可朕总觉得,昨夜他还在你肚子里踢朕的手。”
朱梦妍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和他并肩站在摇篮前。窗外暮色尚未完全沉下去,天色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浅色,像一卷洗淡了的绸布。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摇篮边沿和那串银铃上,将那一方小小的空间衬得格外安静。
“陛下,”她忽然开口,“你说他长大了会像谁?”
“像你。”刘彻想也没想。
“你就不能换个答案?”
“朕说的是实话。”他低下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方才在殿上打了个哈欠,那个打哈欠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朱梦妍愣了一下:“我打哈欠什么样?”
“嘴张得不大,闭的时候会抿一下,像在回味什么。”
朱梦妍瞪了他一眼。刘彻没有躲,反而弯下腰在她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朕说的是实话。”
摇篮里的刘髆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朱梦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手伸过去,轻轻覆在刘彻垂在身侧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动,翻过来接住了她的掌心,十指自然地交握在一起。
窗外正月初三的夜风裹着一丝未散尽的新年气息,从窗缝中漏进来,轻轻吹动了摇篮顶那串银铃,发出细碎的、温柔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声念了一句“岁岁平安”。
天幕之外,正月初三的月色格外圆满。
李世民看着那串银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样子,放下茶盏,对着天幕说了一句:“满月平安。”
刘启看着摇篮中那张睡得正熟的小脸,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朕的孙儿,你有一个好名字。”
朱元璋站在他的营地外。这一夜天幕的画面格外清晰,连摇篮顶那串银铃上的刻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将目光从摇篮挪到那只交握的手上,又从那只手挪到那盏小灯上,然后转开视线,望向自己头顶漫天散落的星子,对着那片夜空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