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一星半点的碎粒,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宣室殿的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朱梦妍靠在暖阁的榻上,透过半开的窗缝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粒在灰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院中老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成一层薄薄的白。
她今日起便觉得腰沉得厉害,腹中一阵一阵地发紧,但没有规律,她忍了一会儿没吭声,只让青禾把窗关小些。青禾依言关了窗,转身替她添了一盏热茶,见她眉头微蹙着靠在枕上,轻声问:“明华君,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朱梦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就是有些胀。”
青禾看了她一会儿,嘴上没多说什么,心里却在默默数着时辰,记着这已是今日第三次见她蹙眉了。
申时刚过,那阵发紧的间隔忽然短了。
朱梦妍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腹中传来一阵比方才更清晰的坠胀感。她低头看着自己圆隆的小腹,心里忽然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不是错觉,是时候了。
“青禾,”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去请太医。”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传太医!明华君要生了!”
宣室殿里顿时忙碌了起来。内侍去太医院传人,青禾带着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进暖阁布置产房。刘彻正在前殿与几位大臣议事,听到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低而快的禀报声,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搁了下来,起身朝外走去,步伐快得连身后的内侍都追不上。
他到暖阁门口时,帘子已经被放下了。里面传来青禾压低的声音和偶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他站在帘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离那道薄帘约莫一丈远的位置,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立着。
有内侍搬来座椅,他没有坐。有宫人端来热茶,他也没有接。他就站在那里,听着帘子后头传来的动静——嬷嬷低声引导的话,青禾拧了热帕子的水声,朱梦妍偶尔发出的一两声闷哼,压得极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了会着急。
他听出她在忍着不出声。他在帘外站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梦妍,朕在外面。”
帘子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她略带喘息的声音,轻而短:“知道了……你、你走远些,别听。”
他没有走远,也没有再说话,但帘子里的呼吸声似乎因此平稳了一些。
那场雪越下越大了。
窗缝中漏进来的天色从灰白渐渐变成了暗蓝,又变成了深沉的铅色。暖阁里的灯火点了起来,映在帘子上,将里面晃动的几个人的影子投成模糊而温暖的轮廓。刘彻站在帘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酉时三刻,暖阁里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啼哭。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是雪花落在瓦片上弹起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初生的、不管不顾的劲儿,直直地冲破了帘子的阻隔,落进整个宣室殿的空气里。刘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帘子被掀开了,青禾探出头来,声音又喜又颤:“陛下——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他这才迈步走进去。
暖阁里的气息湿润而温热,混杂着血腥味和药材味。嬷嬷正将一个小小的襁褓裹好,朱梦妍靠在枕上,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抬头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还有些虚:“……你进来得倒快。”
他走到榻边,没有先看襁褓,而是先俯下身,伸手将她额前湿透的发丝轻轻拨开,指腹在她额角停了一下,低声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侧过头看向嬷嬷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你……先看看他。”
刘彻直起身来,从嬷嬷手中接过那个襁褓。很小的一个,轻得像是一团裹着棉絮的云。他低头,第一次看到了那张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在腮边,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用尽全力的大哭中缓过劲来。
他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他像你。”
朱梦妍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哪里像?明明皱得像个小老头。”
“像你。”刘彻坚持道。
他没有把襁褓放下,就那么抱着,在榻边坐下来,低着头一直看着那张小脸。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脸,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偶尔小嘴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
雪还在下。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宣室殿的檐角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廊下的红纱灯在雪光中泛着暖融融的红,将整座殿宇拢在一层安静的、软和的微光里。
“朕想好了他的名。”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朱梦妍侧过头来看他:“什么?”
“髆。”他念出这个字,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沉稳的笃定,“刘髆。髆者,肩胛也,骨骼之基。朕愿他有气魄、有担当,前程远大,不负此生。”
朱梦妍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髆”。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抱着襁褓时那副小心翼翼却又不肯放手的姿态,看着他那双握惯了刀剑和笔的手此刻托着那个小小的生命时轻得像在托着一片羽毛,心里涌起一阵酸热的东西,慢慢地漫过眼眶。
“刘髆,”她跟着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熟睡的小脸,忽然觉得宣室殿的冬天也不那么冷了。
天幕之外,雪落无声。
三帝各自看着那双从未如此轻柔的手,和那个皱巴巴的小皇子。
李世民低声说:“恭喜。”
刘启对着天幕弯起嘴角:“髆。好名字。朕的孙子,气魄宏大。”
朱元璋看着那个襁褓,看了很久,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姓朱的姑娘,你生了个儿子。”
天幕右上角浮起一行金色小字:
“腊月初三,大雪。刘髆生于宣室殿。哭声清亮,雪落长安,岁末添丁。”
朱梦妍也听到了那声啼哭,清亮而有力的,像雪粒穿过树梢的声音。她闭上眼,感觉到青禾替她掖了掖被角,感觉到暖阁里的烛火稳而暖地亮着,感觉到他还在身边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感觉到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落。
她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永远被大雪和灯火包裹住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