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长安下了第一场薄霜。
宣室殿的瓦檐在晨光中覆了一层细细的白,太阳升起来便化了,只在背阴处留下几道湿润的水痕。朱梦妍推开暖阁的窗,冷风裹着干枯草木的气息扑进来,她拢了拢肩上的厚披风,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是连它也准备好过冬了。
她的身子已经重得厉害,快九个月了,走动时青禾总在旁边虚虚地伸着手,生怕她哪一步没踩稳。朱梦妍自己也愈发小心,下榻、起身、走路都慢吞吞的,像是身体里装了一盏满到快要漾出来的水,每一个动作都要匀着劲儿来做。腹中的小家伙动得比从前频繁了,有时候半夜把她踢醒,她也不恼,就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低头看那层衣料下缓缓划过的弧度。
太医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每次来都说“胎息稳健,无大碍”,然后开几副温补的方子便退下了。刘彻面上不显,但朱梦妍注意到他每次太医来都在场,坐在旁边听着,也不插话,只是等太医说完了那句“无大碍”之后,才不紧不慢地点一下头,像是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悄悄地放一放。
入冬之后,念清书坊那边来信说《仙剑奇侠传》前两卷在长安城中传得极快,不少人都是读完了第一卷便来催第二卷。伙计问第三卷可否开始抄录,朱梦妍回信说再等等,等她把最后几处细节改定了再动。她坐在暖阁中改稿子时,腹中的小东西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陪着母后一起看那些故事里的悲欢离合。
她还收到了赵兰托人带来的一封短信,信上说她最近在抄《仙剑》之余,自己也试着写了一小段故事,问明华君得闲时可不可以看一眼。朱梦妍读完将信折好,放在书案上预备着回信,心里想着等这段忙完了,或许真的该抽空替她看一看。
十一月,天更冷了。
宫中各处都换上了厚毡帘子,炭火也烧了起来。宣室殿的暖阁里烧了地龙,地面暖烘烘的,朱梦妍有时想坐在地上看书,青禾便给她铺上三层厚褥子,她盘腿坐在褥子上,靠着矮榻的边沿,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刘彻有时从前殿议事回来,帘子掀开一半便看到她那副窝在褥子里的模样,也不说话,只站上片刻,嘴角弯一弯,然后转身去换衣裳。
宣室殿的生活就这样静静地滑入了冬日的轨道。与从前在偏殿的日子相比,这里多了一种更深更沉的安稳感,像是两个人已经把彼此的存在嵌进了各自最寻常的呼吸里。她白天写稿、看书、给书坊回信,有时候也翻一翻灵泉空间里那些转化好的古籍,找几卷水利农书,将其中适合汉代的内容挑出来单独录一份,预备着等生产之后整理好了再交给刘彻。
她翻那卷《水利工程要略》时,偶尔会感知到那条连接着刘彻的丝线轻轻亮一下,像是他的心弦也被什么东西无意间拨动了。她不确定他是否已经开始隐约觉察到那道联结,但灵泉空间在孕期中自动加固的绑定,似乎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在他体内扎根。他近来偶尔会回头看她,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但那种感应又太轻太淡,他自己大概也只当作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十一月末的一天夜里,朱梦妍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还坐在暖阁的书案前,窗外的雪落得无声无息,院子里一片白茫茫的。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鼓鼓的,却已经不觉得沉重了。怀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的孩子睁着眼睛看她,不哭不闹,安静得像是早就认得她了一样。
她在梦里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个小小的孩子弯了一下嘴角,奶声奶气地说:“父皇还没想好呢。”
然后她便醒了。
宣室殿的夜还很沉,炭火将灭未灭,殿中笼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她侧过头,看到刘彻正平躺在她身旁,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被面外,离她的枕边不过寸许。她没有惊动他,只是将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拢了手指,将她的指尖握住了。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缓慢而悠长地,像是从长安城的边缘一槌一槌传过来的,安稳地落在这间暖阁的角落里。
她又睡着了。这一次什么梦也没做,睡得很沉,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托着,安安稳稳地漂在冬夜的最深处。
天幕之外。三帝各自看着那两只在被面外轻轻相触的手,各自在各自的夜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开始落了下来。起初细碎如盐粒,不多时便密密地铺满了宣室殿的瓦檐和石阶。廊下的红纱灯在雪光中泛着柔和的暖意,像是这岁末长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亮。
她即将在这个冬天,迎来她在汉朝的第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