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长安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尽,街巷间的红灯笼依旧挂着,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迟来的爆竹响,闷闷的,像是舍不得把年过完。宣室殿的朝会也在这一日恢复了,刘彻换上了玄色的朝服,站在殿门前接过了内侍递来的第一摞奏章,在晨光里翻了几页,然后转身往前殿走去,步伐和去年一样稳。
开印了。旧年封存的一切又重新转动起来。
朱梦妍送他出暖阁时,刘髆还在摇篮里睡着,小手攥着那枚平安扣的红绳,睡得踏实而安静。她退回暖阁里,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铺开了一卷新的竹简。新年第一日动笔,她写的是给念清书坊的回信——第三卷的《仙剑》稿子她已经看完了,可以上架,另外她还想新开一套书。她沉吟了片刻,落笔写道:“市声已毕,今岁拟新开一册,暂名《百工志》,记长安匠人之事。”
她写完信,搁笔晾墨时,窗外的晨光正好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书案上,将她面前那片竹简照得泛着温润的暖色。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院中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未落尽的枯叶,在清冷的风里轻轻晃着。再过一个月,那些光秃秃的枝头就该冒出新的芽了。日子就是这样翻过去的,一页一页地,不急不缓。
念清书坊初六便开了门。伙计一大早便卸了门板,将“今日营业”的木牌挂回门楣上。新年的头一日开门,门前照例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引来了三两个路过的书生探头张望。赵兰早早到了,坐在后院的长案前,摊开新裁好的竹简,开始抄第三卷的第一回。她低头落笔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正好拂过窗纸,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像在替她打着新一年的节拍。
午间,朱梦妍带着刘髆坐马车去了一趟书坊。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坐那辆青帷马车,随行的侍卫远远跟在后面。到书坊时,赵兰正在吃午膳,一碗素面配一碟酱菜,见她进来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要行礼,朱梦妍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继续吃。
“第三卷的抄本,开始动了?”朱梦妍在她对面坐下来,将刘髆交给青禾抱着。
赵兰咽下面条,擦了擦嘴:“动了。今早抄了半卷,估摸着月底能抄完第一卷。”
“不急,慢慢来。”朱梦妍看到赵兰的案角放着一卷竹简,不像抄书用的,便多看了一眼,“那是你写的?”
赵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将竹简往案边推了推:“是……上回跟您提过的那个短篇,写完了初稿,还没敢给人看。”
朱梦妍伸手拿过来,展开扫了开头的几行——写的是一个卖豆腐的小姑娘,每天早上挑着担子走过长安城的坊巷,遇到了一个替人送信的书生。语言朴拙,但有一股鲜活劲儿,像是从市井里直接捞起来带水珠的。她合上竹简,没有细看,只对赵兰说:“写完给我看看。”
赵兰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继续吃面。朱梦妍也没有再多留,起身时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灰羽的鸟,正歪着头看院子里的人,过了一会儿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回宫的马车上,刘髆醒了,在被子里蹬了两下腿,发出几声含糊的呢喃,像是在表达对这个正在慢慢移动的世界的意见。朱梦妍低头看着他,见他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正在努力理解什么了不起的事,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攥紧的小拳头,他立刻抓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比整个世界都重要的东西。
傍晚回到宣室殿,刘彻已经从朝会上回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坐在暖阁的矮案后,案上摊着一卷新送来的军报,手里握着笔正在批注。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笔尖停顿了一瞬,等那脚步声走近了,才开口问了一句:“书坊那边怎么样?”
“开了,第三卷开始抄了。”朱梦妍抱着刘髆在他旁边的榻上坐下来,侧头看了看他案上的军报,“北边有动静?”
“霍去病来信了,说河西入冬后雪下得大,匈奴人缩了回去,来年开春之前不会有大战。”刘彻搁下笔,伸出手在她怀里的刘髆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刘髆皱了皱小脸,像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打扰表达了不满,然后又舒展开来,继续一无所知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朕在想一件事。”刘彻收回手,目光从刘髆的小脸上移到朱梦妍面上,“你那个空间里的书——那些水利和农书,能不能分批拿出来?”
朱梦妍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空间里的内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平静,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稳的、笃定的认真,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终于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能。”她回答,“但要分批。有些内容太超前,直接放出去反而不好。我先挑几卷合适的整理出来,以书坊的名义刊印,就说是收集的民间旧方。”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重新拿起笔,在军报的末尾添了一行批注,然后合上书卷,靠回榻背上。窗外暮色渐沉,宣室殿的宫人正在廊下依次掌灯,暖黄的光一格一格地亮起来,沿着回廊铺向夜色深处。
朱梦妍将已经重新睡着的刘髆放回摇篮里,然后回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在卷首写下三个字——“百工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丹田中灵泉空间的银色丝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因为收到了某种信号而发出一点温和的回应。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下去。笔尖划过竹面的声音极轻极稳,像是春天埋在土里的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悄悄地,发出自己第一声响动。
天幕之外,正月初六的夜色薄而透亮。
李世民看着那卷写着“百工志”三个字的竹简,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刘启看着天幕中那盏正在慢慢亮起的灯,没有说话。
朱元璋看到刘彻主动问起空间里的书时,他端着一碗已经快凉了的粥顿了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是什么味道,他没太尝出来。
那三个字落在新年的第一页竹简上,墨迹未干,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这一年将会有许多的声响,从这一笔开始,一页一页地传下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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