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长安城的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抽了满枝新叶,绿荫在日光里渐渐连成一片,走在下面能听见树顶鸟雀闹哄哄的叫声。
朱梦妍这几日常常出宫。刘彻起初不同意,说路远人多怕颠着她,她说太医说了要多走动,又说念清书坊在城南采买了一处新院子当书库,总要有人去看一眼才放心。刘彻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松口让人给她备了一辆软顶青帷马车,车壁内衬了厚棉垫,连车轮都裹了一层减震的软皮。
他这种“既然拦不住那就想尽办法把你裹得严严实实再放出去”的架势,让朱梦妍又好笑又窝心。
马车上,朱梦妍坐在垫了厚褥的座位上,青禾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温热的牛乳和几块酥饼。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不颠,倒像是摇篮在晃。她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街边的铺子一家连着一家,卖布匹的扯了横幅挂在门外,卖糖人的小摊前排着三四个小孩,踮着脚尖望那金黄色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出小鸟小兔的形状。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说:“明华君,那家糖人摊子城南也有,奴婢上回路过时瞧见那老伯画的兔子跟活的一样。”
“那咱们回去时买一个。”朱梦妍笑了笑,放下车帘。
念清书坊的院子到了。新买下的宅子不临街,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深处,前后两进,前院做书库,后院留了一间静室作她偶尔出宫小憩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罩了大半个天井,风一过便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朱梦妍下车后没有急着去书库看新到的书卷,而是在槐树下站了片刻。她仰头看着那些细密的叶子,想起《市声》里她想写的第一个人物——城南那个卖花的老妪。她每次去书坊都见她坐在路口,面前摆着几束野花,有时是早春的杏花,有时是暮春的丁香,到了夏天该是荷花了吧。老妪不大说话,只埋头扎花束,偶尔有人蹲下来挑拣,她才抬起眼皮看看,说一句“三文”。
朱梦妍在书里写她,没有编造什么凄苦的身世,只是如实记下来那些花是什么时候开的、怎么绑的、买花的人是什么样的眉眼。她写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替那个老妪守住一些什么——那些不起眼的、很快就会消散的东西,她的一卷竹简,就替它们多留了一会儿。
伙计从前院书库跑过来,说整理好的书卷已经清点完毕,问明华君要不要亲自过目。朱梦妍回过神,说好,便跟着往前院走去。走几步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手掌若有若无地搭在小腹上——已经四个多月了,腰身比从前圆润了些,再穿那几件旧春衫时腰间的系带要松着系才行。
书库里的书卷按类归整好了。最新送来的是一批抄好的《灯花笑》第四部——她年后写完、二月底定稿,如今赶在暮春时节印了出来。伙计说第一批已经订出去大半,长安城里的读书人都在等这个结局。
朱梦妍随便抽了一卷翻了翻,墨迹清晰,字迹工整,比她自己抄的那些草稿像样得多。她合上书卷,心里说不上多激动,只觉得踏实——就像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栽的树,如今能遮出一小片荫凉了。
回宫之前,她让马车绕了一段路,特意经过城南那个路口。远远地,她看到卖花的老妪还坐在那里,面前的布上摆着一捧浅紫色的野花,不知是什么品种,在暮春的余晖里像是落了满地的碎霞。
朱梦妍没有下车,只是在马车经过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走吧。”她说。
马车在暮色中辘辘驶回建章宫。青禾在马车上给她续了一盏温茶,小声问:“明华君方才怎么不买花?”
朱梦妍捧着茶盏,笑了一下:“我要是不买了,她一天卖不完,该天黑才能回家了。让别人买去吧,让她早点收摊。”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再说什么。车厢里安静下来,只余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平稳的心跳。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擦黑了。朱梦妍刚换下外裳,便有内侍来通传:“陛下问明华君可用了晚膳,若还没用,陛下说今日在偏殿陪您用。”
朱梦妍问了一句:“他今日不忙?”
内侍躬身道:“陛下说今日忙完了。”
她听着最后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忙完了——多寻常的三个字,从一个帝王嘴里说出来,却有了一种家常的、热乎乎的分量。
晚膳摆上来时,刘彻果然到了。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得随意,像是刚从浴池出来便过来的。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都是她近来爱吃的清淡温补的菜式。
“今日书坊那边怎么样?”他一边给她舀汤一边问。
朱梦妍便将书库整理、新书上架、伙计说《灯花笑》第四部订出去大半的事一一说了,末了又提起那个卖花的老妪。她讲得随意,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章法,刘彻听得也认真,偶尔插一句“那家铺子的点心你上回不是说好吃么,明日让人再去买”,或者“那老妪的花若是卖不完,朕让人包圆了”。
“你别包,”朱梦妍瞪他一眼,“我好不容易忍着没买,留给别人。”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得意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坚持。
饭后两人在院中走了一会儿。桂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碎影。朱梦妍走得不快,刘彻配合着她的步子,走得很慢很慢。
走到桂树下那架秋千旁边时,她忽然说:“陛下,今日我路过城南时,看到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你在宣室殿坐久了,也该多出来走走。要不找个晴日,我们坐马车出去看看?”
刘彻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睫间那层浅浅的温柔照得很清楚。他想了想,说了个好字。
朱梦妍笑了笑,走到秋千边坐下来,轻轻晃了两下。月光在秋千的绳索上爬高爬低,像一盏看不见的灯。刘彻站在她身侧,没有坐下来,只是把手搭在秋千的绳上,替她稳住方向。
偏殿里亮着一盏灯,透过窗纸透出来,暖黄的一团。夜风穿过桂树的叶子,发出细而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朱梦妍闭上眼睛,轻轻晃着。她想起今天在马车上看到的那捧暮色里的野花,想起那个老妪低头绑花束时认认真真的侧脸,想起她写在竹简上的那些字——都是些很小的事,小到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但她替它们留住了。一笔一划,一本一本。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落下的根。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看刘彻。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平和而专注,像在看着一件已经确认了无数遍却依然让他安心的东西。
“梦妍,”他忽然说,“你那本新书,写完了借朕看看。”
“《市声》还没写完呢。”
“那朕等。”
朱梦妍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秋千还在轻轻晃着。夜风穿过桂树叶子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悠悠地绕着这座小院。
她伸手覆在小腹上,心想:等你出生了,母后把这些故事念给你听。
天幕之外,夜风也起了。三位帝王各自看着那架桂树下的秋千和秋千上的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天幕暗了一角,浮现出下一章预告的金色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