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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三月中旬,朱梦妍的孕期满了三个月。

张太医来诊脉时神色比上回更加笃定,收回手指后躬身行了一礼,不疾不徐地说:“明华君脉象稳健,胎息已固,眼下过了头三个月最要紧的时候,只要好生将养,往后便无大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适当走动,莫久坐不动,对胎儿也好。”

青禾在旁边听得又喜又小心,恨不得把太医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朱梦妍靠在暖榻上,一只手自然地搁在小腹上,低头看了看——腰身终于有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变化,虽然隔着衣裳旁人看不出来,但自己换衣裳时已经能感觉到那层衣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抬头对太医笑了笑:“多谢张太医费心。”

张太医又嘱咐了几句饮食宜忌便告辞了。青禾送他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药包,说是太医留下的安神香,夜里点在寝殿里可助眠。朱梦妍接过来闻了闻,是淡淡的草木气味,不冲鼻,倒是安稳。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进门便问她今日诊脉如何。朱梦妍把张太医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说可以适当走动,不能老坐着。”

刘彻听完没多说什么,第二天偏殿院中就多了一架秋千。木质的,宽宽的座板,铺了厚实的软垫,系在院角那棵桂树最粗壮的横枝上,不高不矮,稳稳当当。朱梦妍站在廊下看着那架新秋千,转头问他:“又是你吩咐的?”

“太医说不能老坐着,朕想着你也不能走太远,就在院子里给你搭个歇脚的地方。”刘彻站在她身侧,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梦妍没有揭穿他那副“这没什么”的架势。她走到秋千前坐下去,轻轻晃了两下,春日的光透过桂树的新叶落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膝头。她仰头看了看那根被系了粗绳的桂树枝,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在树下捡桂花时,那枝头上还刻着她的名字。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下来的。从一个秋天到一个春天,从一场意外到一座秋千。

青禾在廊下看着那架秋千和秋千上的人,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又笑着转身去沏茶了。

整个三月下旬,朱梦妍的日子过得安稳平静。

晨起在院子里走几圈,有时在秋千上坐一坐看青禾浇花;上午去书房写一两页新的书稿——《花灯》完稿之后她又有了新念头,想写一本专门收录长安城小贩故事的杂记,书名暂定《市声》,写卖花的老妪、打铁的匠人、说书的先生、卖炊饼的汉子。这些人在她的书坊附近日日可见,她有时路过会听几耳朵他们的谈笑,觉得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都比宫墙里的传奇更鲜活。

下午她多半歇一歇午觉,睡醒后青禾会端来一碟点心和一盏温热的牛乳。刘彻每隔一两日来,来时也不总说话,有时候就在她身边坐一会儿,批几页奏章,偶尔抬头看看她,见她低头翻书或补衣裳的样子,就又低下头去继续落笔。

日子平淡得像一壶煮了又煮的老茶,味道淡了,却更暖了。

入夜后她独自坐在书房,将那枝玉兰的干花从书页间取出来看了看。花瓣已经枯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在。她重新夹回书里,合上,放回书架。

灵泉空间的门这些日子一直开着那道缝,她偶尔会在静坐时看一眼——泉边的药草长得更密了,那枝早梅已经枯了,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留下一截干净的石台。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那扇门像是在陪她一起慢慢等。

等春天过完,等夏天来,等那个小小的生命来敲门。

三月末的一天傍晚,夕阳洒在窗台上,暖融融的。朱梦妍靠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卷还没看完的《市声》初稿,脚轻轻地蹬着地面,秋千一晃一晃的。刘彻从廊下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朕今日在想一件事。”他开口。

“什么事?”

“明年这时候,这架秋千上,就会多一个人了。”

朱梦妍抬起头看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柔的东西,像是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她想了想,说:“那陛下得再搭一架小秋千。”

刘彻弯了弯嘴角:“朕正有此意。”

他没有多留,只说还有几份奏章要批便转身走了。朱梦妍继续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暮色渐沉,院中的玉兰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青禾提着一盏灯从偏殿出来,将灯挂在秋千旁的桂树枝上,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她面前的书卷。

“明华君,外面凉了,该进去了。”

“嗯。”朱梦妍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抬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头顶桂树新发的叶子。夜风很轻,灯焰在风中微微晃动,将秋千的影子投在地上,来回摇曳,像岁月本身的节拍。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小腹,在心里说:等你出来了,母后带你坐秋千。

然后她起身,提着裙摆,慢慢走进了偏殿。

夜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廊下的灯还没熄,将“梦妍”两个字的刻痕照得浅浅的,温温的。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那架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沉默了很久。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他想起自己的儿女小时候也荡过秋千,那时候长孙皇后还在,坐在廊下看着,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但今夜不知怎的,秋千的影子一晃一晃,那些旧年的画面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薄薄的,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看着那架挂灯秋千,目光柔和得像春水。他看到刘彻从廊下走到秋千旁,低头对那姑娘说“朕正有此意”,看到那姑娘抬头笑了一下,眼尾弯弯的。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一个父亲最想看到的画面——他的孩子不再是那个独自坐在御座上的帝王,而是会在夕阳下想着明年春天要搭一架小秋千的普通人。

“彻儿,”他对着天幕说,“你没让父皇失望。”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把天幕拉到那架秋千的特写上,看了好久。灯焰在风里晃,秋千的影子在地上荡来荡去。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没有秋千,第一次看见秋千是在一户富户家的后院,他趴在墙头看了半个下午,后来被那家的狗追了半条街。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被风吹过就散了。

然后他对着天幕里那个正慢慢走进偏殿的姑娘,闷声说了一句:“秋千架结实一点。等孩子长大了,你也还能坐。”

天幕右上角缓缓浮现一行小字,如新芽初绽——

“夜风不冷,春深未晚。有人为你点了一盏灯,也替未到的故人留了一把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