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刘彻朱梦妍

三月初,建章宫的玉兰开了满树。

偏殿院墙外那株老玉兰不知栽了多少年,树干粗壮,枝丫舒展,一夜间缀满了白花,像落了一场不融的雪。朱梦妍晨起推窗,那一树繁花便扑面而来,花香幽幽的,不浓烈,却绵绵地缠在晨风里,绕进偏殿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花瓣在初春的薄雾中微微颤动,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从天而降那夜,满殿桂花正盛。如今桂花落尽又发了新叶,玉兰倒是不声不响地开了。

青禾从她身后探头往外看了看,惊叹道:"今年这棵玉兰开得可真早,往年要三月中旬才见花呢。是不是因为……您有喜了?"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孩子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朱梦妍摸了摸小腹。快三个月了,腰身依旧不显,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在生长,像是春天的一部分,正随着万物一起悄悄地成形。

"也许是吧,"她笑了笑,"今年是暖春。"

午后,刘彻来偏殿坐了一小会儿。他今日朝务不忙,便多留了片刻,陪她去院中走了走。经过那棵玉兰树时,朱梦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儿。他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朕记得这棵树,"他忽然说,"朕小时候,这里还不是偏殿,是母后宫里的一座小院。那棵玉兰就在那儿,朕常爬到树上去。"

朱梦妍侧头看他,有些意外:"你爬树?"

"朕小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坐在御座上的,"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也有过爬树摘花、把太傅气得吹胡子的时候。"

朱梦妍想象了一下少年刘彻爬在玉兰树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画面实在和她认识的这位威严深沉的帝王对不上号。她笑了一会儿,伸手从低垂的枝头折了一小枝玉兰,只有三朵花,含苞的,插进自己发髻里,挨着那支白玉簪。

"好看吗?"她抬头问他。

刘彻低头看了她片刻。玉兰的花瓣挨着她的鬓发,衬得她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柔软。春日的光洒在她肩头,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笑意。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含苞的玉兰,指尖擦过花瓣的边缘,声音压得有些低:"好看。"

他说完这两个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却没有说出来。朱梦妍看着他微微闪避的目光,心里明白——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怕又说出一堆让她红脸的话来。她偏过头去假装看花,耳廓却悄悄红了。

傍晚,念清书坊那边送来一卷新抄好的《花灯》终章。朱梦妍坐在窗前的案边,点了一盏灯,将书卷缓缓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从元日写到了春深,从新婚写到了第一个春天——平平淡淡的日常,柴米油盐,灯下相伴。她读完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句——"他们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但灯一直亮着。"

她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窗台那两支并排放着的簪子上,白玉和琉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掌心下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像是那个小小的人儿也知道,春天到了。

夜里她睡得早。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做了一小段梦——梦里她坐在那棵玉兰树下,膝上摊着一卷书,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只露出一小截圆润的下巴和微微嘟起的嘴唇。

她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襁褓里的小家伙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窗缝中透进一缕初春的薄光。她翻了个身,看到枕边放着一小枝玉兰——含苞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着暖意。不知是刘彻什么时辰来放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她将那枝玉兰拿起来,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清香淡远,像春天刚醒过来的呼吸。

窗外天亮了,鸟雀在玉兰树的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花瓣,落在青石地上。

早春的建章宫被一树树新开的白花照亮了。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那枝放在枕边的玉兰,视线停了好久。天幕中那姑娘醒了,将玉兰凑到鼻尖,唇角弯弯的。她不知道他正在看,但他看得很清楚——那是被人妥帖地放在心上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移开目光,看向甘露殿外。长安的玉兰也开了。他忽然想,等哪天得闲了,他也去折一枝放在谁的墓前。

很久没有人送过她花了。他也已经很久没有送过了。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看着那棵玉兰树,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春天,薄太后宫里也有这样一棵玉兰。窦漪房年轻时喜欢在树下坐着绣东西,他那时还年轻,常从她身后走过,用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她肩头,看她回头笑一下又假装生气地拍掉。

那些日子已经很远了。远到只剩一树玉兰花年年还开着。

他收回目光,落在天幕中那个正将玉兰簪回发间的姑娘身上,声音很轻:"你替他守着这棵树,他替你守着这座宫。这样就很好。"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把天幕的画面拉到那棵玉兰树前,看着一树白花在春光里轻轻晃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刻薄话。只是看着,看那个姓朱的姑娘坐在窗边,看那一树花,看春日的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马皇后说过很多年之后他才记起来的一件小事——她说,春天来了,院子里那棵梨树该开花了。他当时正忙着别的事,随口嗯了一声就过去了。后来那棵梨树枯了,她也没再提过。

朱元璋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看向自己帐篷外荒芜的营地。这个春天,他没看见一棵开花的树。

他又转了回来,看着天幕里的那树玉兰,轻声说:"替朕多看两眼。"

天幕右上角浮起一行淡淡的金色小字——

"一树白花,满城春信。北地的雪已经化了,南方的暖风正在来的路上。"

然后画面渐渐收拢,定格在一枝含苞的玉兰上,花瓣的边缘沾着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