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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过了正月,天一日比一日暖。

偏殿窗前那棵桂树的枝头,从米粒大小的嫩芽渐渐展成了浅绿的新叶,一天一个样,像是每天夜里都偷偷长了一截。朱梦妍每日晨起都会推开窗看一眼,看那片新绿一点一点地铺满枝丫,光秃秃的冬景不知不觉就染上了春色。

她的孕期满两个月了。小腹依旧平坦,但胃口比前几周好了许多,不再晨起干呕,只是依旧爱吃酸——蜜饯梅子、酸枣糕、山楂糕,桌上常备着几碟。刘彻每次来偏殿都皱着眉头看一看那几碟子,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多安排御膳房变着花样给她补些温补的羹汤。

青禾比从前更小心了。朱梦妍走路快一些,她在后面小跑着喊"明华君慢些";朱梦妍多坐了半个时辰写书,她端着热汤进来催她起来走动。朱梦妍有时觉得好笑,有时又觉得窝心——这宫里能真正为她操心的人不多,青禾算一个。

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沿街挂满了彩绸,百姓们赶着一年里第一个大日子,走亲访友,踏青出游。念清书坊的伙计捎话来,说开春后生意比年前又好了几分,《花灯》的抄本已经印了第三批,依然供不应求。

朱梦妍在偏殿坐了一上午,忍不住想出门。

她去找刘彻说这件事时,他正在宣室殿批奏章。听她说要出宫,他第一反应是皱眉,第二反应是搁下笔看着她,第三反应是一句"朕陪你去"。

"陛下今日不忙?"朱梦妍站在他书案前,歪着头看他。

"忙,"刘彻放下笔站起身,"但朕的明华君要出宫踏青,朕不跟着,怕你被人拐跑了。"

朱梦妍忍不住笑:"谁拐我一个怀了身孕的?"

"那可说不准。"刘彻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系带,"朕的明华君,就算怀着孩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朱梦妍发现,这个男人说情话的功力与日俱增,且随时随地发作,完全不分场合。她红着耳朵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身后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陛下,丞相大人求见——"

"让他等着。"刘彻头也没回。

朱梦妍以为他是送她到宫门口便折返,没想到他当真一路跟着她出了宫,换了身寻常的玄色深衣,身边只带了两个暗卫,混在朱雀大街的人群里,看起来不过是个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朱梦妍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簪,走在人群中,步履轻快。

念清书坊门口排着十来个人的队。朱梦妍远远看着,没有上前,只在巷口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和一碟酸枣糕。刘彻坐在她对面,看她一边吃酸枣糕一边眯着眼笑,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你笑什么?"朱梦妍注意到他的表情。

"笑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你再说一遍?"

"朕说——"刘彻正要重复,被朱梦妍一块酸枣糕塞进嘴里,声音顿时闷在了喉咙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嚼着那块酸枣糕,看着对面那个得意洋洋的姑娘,眼底的笑意深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他在宫中吃了三十多年的珍馐美味,没有哪一块糕点比此刻这一块更甜。

回宫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的侧道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街边有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叫卖,一束束含苞的杏花、桃枝扎得齐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朱梦妍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刘彻立刻察觉了,停下步子侧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朱梦妍摇了摇头,轻声说,"就是觉得……暖和了。"

她没有说更多。但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边那些含苞的花枝,明白她的意思了——去年秋天她从天而降的时候,桂花正盛;后来冬雪封了枝头;如今春天来了,万物都在复苏。她也在这个时代,过完了一整个冬天。

回到偏殿时暮色已近。刘彻将她送进门才折返宣室殿,走之前嘱咐了三遍"好好歇着"。

朱梦妍送走他,换了寝衣,在榻边坐下。青禾端了温水进来,她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台那两支并排的簪子上。窗外那棵桂树的新叶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想,春天真的来了。

偏殿院角的梅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丛新绿,叶片肥厚,青翠欲滴——朱梦妍蹲下去看了看,觉得像是她在灵泉空间里见过的一种药草。她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像一滴灵泉水落进了掌心。

她没声张,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了殿中。

入夜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灵泉空间的门又开了一些,泉边的药草比以前密了许多,那枝早梅还插在石台旁的小瓶里,姿态舒展,像是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生长。

她站在空间里,没有刻意去碰什么,只是看了看那枝梅,看了看那本翻了一半的《山川异闻》,看了看泉面上浮着的浅浅暖雾。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气泡一样:"春天到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弯了弯嘴角,从梦中醒了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她躺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像是一切都刚刚好,时间、温度、身边的人、腹中的生命、窗外的桂树,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她翻了个身,闭眼又眯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青禾推门进来,笑意盈盈:"明华君,御膳房新做了一碟青团,说是用春天的艾草做的,您尝尝?"

朱梦妍坐起身来,春日暖光落在她肩头,青团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春天特有的鲜。

她忽然想,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不过几个月工夫,她却像是已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

院子里的桂树又冒出了几片新叶子,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招手。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那个坐在晨光里吃青团的姑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熬过了冬天。"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欣慰。他看这个姑娘从桂花飘落的秋天一路走到桂树发芽的春天,从惊慌失措到从容笃定,从孑然一身到腹中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李世民忽然觉得,汉武帝确实有两下子——把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留成了心甘情愿的归人。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看着天幕中那几片桂树新叶,春日暖光从那片嫩绿上滑过,他伸手虚虚摸了摸。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他对着天幕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他在想,到秋天的时候,那个孩子就该出生了。那时候桂树会再开花,"梦妍"两个字又会被刻在更密的叶影里。四季轮转,时间会一点点往前走,而他的儿子会有一个完整的家。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看着天幕中那个吃青团的姑娘,手里捏着一块行军干粮,对比之下硬得硌牙。

"青团,"他哼了一声,"朕也好多年没吃过青团了。"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马皇后在世时,每逢二月二都会亲手给他做青团。他不爱吃甜,她就少放糖,皮擀薄一些,包上咸的春笋丁——那滋味他记了三十年,但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吃到了。

他转过头不去看天幕里那碟冒着热气的青团,但过了片刻又转了回去。那姑娘咬了一口青团,弯着眼睛笑,和他记忆里某个遥远的春日一模一样。

"姓朱的姑娘,"他对着天幕,声音有些闷,"你好好的。"

天幕右上角拂过一缕春风般的金痕,柔和地消散在晨光中。

春深了。建章宫的玉兰开了满树,白得像雪,又比雪暖。朱梦妍的书案上多了一枝青禾折来的玉兰花,插在青瓷瓶里,幽幽地散着淡香。她低头写了一会儿《花灯》的终章,写着写着抬起头来看一眼那枝花,又低头继续写。

她写到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在一个春日清晨醒来,窗外的玉兰开了满枝。她伸手推醒身边还在睡的丈夫,说"你快看"。

丈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她,笑了一下,说"嗯"。

就一个字。

但女主角觉得,那一个字比满树的玉兰花加起来都好看。

朱梦妍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然后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梦妍"两个字隐约藏在叶影里,被春天覆上了一层温柔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