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那场春雪化尽的时候,灵泉空间里开了一枝早梅。
朱梦妍在晨起静坐时偶然瞥见的。那扇半开的门缝中透出一缕淡粉色的光,她探了探意念——泉边的石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枝野梅,花朵细碎,颜色浅淡,花瓣上沾着灵泉水珠,像是从哪里被风吹进来的。
她收回意念,没有多想,披上外袍坐在窗前看院子里残存的雪。桂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孕期的反应比前几日平缓了些,晨起的干呕不再那么频繁,只是胃口依旧古怪,有时什么都吃不下,有时又忽然想吃某样东西想得厉害。刘彻这几日变着花样给她安排吃食,今日是城南的枣泥糕,明日是御膳房新调的莲藕羹,后日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篓南方的蜜橘——这位帝王在投喂这件事上展现出的执着和创造力,让朱梦妍常常哭笑不得。
"陛下,"她放下咬了一口的蜜橘,"你是不是把整个长安城的厨子都搜刮进宫了?"
"没有。"刘彻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奏章,语气平淡,"只搜刮了大半。"
朱梦妍噎了一下,默默把剩下的蜜橘塞进嘴里。
午后阳光和暖,青禾将书房南窗的帘子卷上去半幅,让日光透进来。朱梦妍在案前整理《花灯》的初稿,刘彻坐在旁边的矮榻上看奏章,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朕在想一件事。"刘彻忽然开口。
"什么?"
"孩子的小名。"
朱梦妍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小名?这才一个多月,你就开始想了?"
"一个多月也是朕的孩子,"刘彻搁下奏章,朝她这边挪了挪,"你就不想?"
朱梦妍放下笔,认真想了想。说实话她这几天也偷偷想过——不止一次,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在把手放在小腹上的时候,在闻到桂花的香气时——她想过那个小小的生命会长什么样子,会像谁多一点,会叫什么名字。
"想了,"她老实承认,"但我觉得,大名让陛下来取,小名让青禾来取。"
刘彻挑眉:"为何让青禾取?"
"因为青禾是第一个抱我的人,"朱梦妍弯了弯嘴角,"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是青禾给我穿衣裳、教我规矩、陪我说话。她是我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人——让她给小家伙取个小名,我觉得合适。"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的青禾唤了一声。青禾正在收晾晒的衣裳,听到陛下叫自己,吓得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她快步走过来,低着头躬身:"陛下,明华君,有什么吩咐?"
朱梦妍朝她招招手:"青禾,你过来坐。"
青禾哪里敢坐,连连摆手。刘彻看了她一眼,难得语气里带了一丝温和:"明华君让你坐,你便坐。"
青禾这才战战兢兢地在矮榻边缘坐下,屁股只敢挨了三分之一。
"我和陛下商量好了,"朱梦妍看着她,笑意盈盈,"孩子的大名由陛下取,小名由你来取。你是他出生前就定下的小名长辈呢。"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奴、奴婢哪里配……"
"你配。"朱梦妍打断她,声音不重却笃定,"我来的那天晚上,是你第一个伺候我。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衣裳都不会穿,是你一件一件教我。这个小家伙算是我在这里扎下的根——取名字这件事,你来做最合适。"
青禾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容奴婢想想。"
刘彻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人一问一答的对话,看着朱梦妍温声软语地将信任交到那个小宫女手上,看着她眼底那份认真到近乎郑重的好意。
他忽然觉得,他爱的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这辈子很少在旁人身上见到的东西——她记得每一个对她好过的人,并且从不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傍晚,朱梦妍在书房里翻《诗经》,想找几个字的灵感留给刘彻取大名用。窗外暮色渐沉,桂树的新芽在暮霭中显得格外柔嫩。
刘彻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环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朕也想了一个小名。"
"你不是说让青禾取?"
"青禾取一个,朕取一个,"他理直气壮,"大名朕取,小名可以有两个。"
朱梦妍忍不住笑了:"那陛下取的是什么?"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年年。"
"年年?"
"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常在他身上出现的笨拙柔软,"元日有喜,岁首得福。年年——愿他年年平安,岁岁长在。"
朱梦妍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将手覆在他揽着她肩膀的手背上,轻轻地说:"年年。好听。"
她顿了顿,又说:"青禾取的那个,你还没听呢。"
"她取了什么?"
"她方才悄悄跟我说——叫'元元'。"
刘彻愣了一下:"元元?"
"她说,我是元日那天明正言顺成了明华君的,孩子是在岁首诊出来的。元元二字,既是开端,也是圆满。"朱梦妍在他怀里仰起头,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暮色和远处亮起的宫灯,"她说如果是个小郡主,就叫元元,若是个小皇子,也叫元元。反正都是心头第一块宝。"
刘彻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弯起嘴角。
"那就两个小名都留着。男孩叫年年,女孩叫元元。若是一男一女——"
"那就一个年年,一个元元。"朱梦妍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烛火在窗台上跳了一下,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一夜,偏殿的案上多了一卷新竹简,上面并排写着四个字——"年年元元"。
字迹一刚一柔,是两个人一起落笔的。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那卷竹简上的"年年元元"四个字,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年年元元,"他低声重复,"年年平安,岁岁常在——这个父皇,倒是取了一个好名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目光变得有些恍惚:"朕当年给承乾取小名的时候,也想过叫"长安",愿他一生长安。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默默地喝了一口。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将天幕拉近了一些,看着那卷竹简上并排的四个字,嘴角缓缓弯起。
"年年元元,"他念出声来,"一个帝王的温柔,原来可以藏在两个小名里。"
他想起刘彻出生那年,他亲自给孩子取小名叫"彘儿"——那是乳名,带着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朴素的期许。如今他的儿子也要做父亲了,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年年元元"这样柔软的名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温柔。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看着那卷竹简上的字,嘴里"年年元元"地念了两遍,然后哼了一声。
"年年元元,"他评价道,"文绉绉的,不像个将门之后的名字。"
但他嘴上虽然硬,手上却很诚实地将那四个字用指头在桌面上描了一遍。
他描得很慢,像是怕描漏了什么。
描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不过姓朱的姑娘取名字,倒是比那些酸儒强。"
那一夜,朱梦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坐在偏殿的书房里,窗外是漫天飞雪,但屋里暖得像春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了一点点,还不太明显,但她能感觉到有个小小的、暖暖的动静。
她听到有人在外头喊"元元",又有人喊"年年"。
她没有抬头,只是弯着嘴角,将手覆在隆起的弧度上,轻轻说了一句:"不急,慢慢长大。你父皇和你青禾姑姑,把最好的名字都留给你了。"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枝早梅悄悄探进窗来,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