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礼之后的日子,长安的冬一天比一天深,但偏殿的炭火烧得从未断过,暖得像永远留在了秋天。
朱梦妍发现自己被宠成了一个人人都羡慕的模样。
她晨起练字,刘彻让人从宫里最好的书吏那里抄来了十卷名帖放在她书房案上。她提了一句窗前的光线有些暗,第二日便有工匠来换了更大、更透光的窗棂。她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枣泥糕,当天晌午那家铺子的枣泥糕就热腾腾地送进了偏殿,她吃完才知道——刘彻让人直接把那家铺子的厨子请进了宫,月钱翻了三倍。
"你就不能省着点?"她气鼓鼓地瞪着前来探班的刘彻,"你当建章宫是你家的点心铺子?"
"朕的钱,"刘彻坐在她书案对面,手捧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说,"给朕的明华君买点心,天经地义。"
朱梦妍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反驳。
日子就这么过着,甜得像泡在糖罐子里。
腊月二十九,念清书坊传来消息——《灯花笑》第三部完稿后迅速售罄,《李夫人传》和《卫皇后传》上架半月,长安城各大门阀、官宦之家争相购买。甚至有外地来的书商专程赶到西市,说要买断《李夫人传》的抄本带回齐鲁去卖。
朱梦妍坐在二楼的静室里,看着楼下排队买书的长龙,忽然想起自己刚开这家书坊时,门可罗雀,面首馆改成的铺子还带着几丝浮浪气,路过的正经人家都绕道走。
如今那条街上,人人知道"念清书坊"四个字。
"明华君!"伙计兴冲冲地跑上楼,手里捧着一封信,"陈家的管家送来的,说陈家老太太看了《卫皇后传》哭了半宿,非要给书坊捐银子,说要把二楼的藏书室扩一扩,让更多姑娘能看书!"
朱梦妍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弯了起来。陈家老太太是长安城有名的书香门第出身,年轻时也酷爱读书,只是后来嫁了人便再没进过书房。那篇《卫皇后传》里的卫子夫,不争不抢却坐稳后位多年,写的虽是皇后,却让那位老太太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银子收了,"朱梦妍将信递给伙计,"告诉陈家老太太,念清书坊二楼的藏书室,等她来了亲自剪彩。"
"好嘞!"
傍晚回到宫里,朱梦妍把这件事写进当日的笔记里——这是她近来养成的习惯,把书坊的见闻记下来,一个月整理一次,日后也好留个底。
正写得入神,殿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刘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不是宫灯,是纸糊的小圆灯,灯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笔触稚拙,像是随手涂的。
"腊月二十九,"刘彻走过来,将那盏灯放在她书案上,"民间的规矩,腊月二十九开始挂花灯,一直挂到正月十五。朕让人糊了一盏,给你。"
朱梦妍低头看着那盏灯。灯面是红色的纸,画的那枝梅花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树枝也画得有些笨拙。
"你画的?"她狐疑地抬头。
刘彻的嘴角动了动:"朕让画师教了朕一炷香。"
朱梦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拿起那盏灯,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温温热热,从心口一直漫到指尖。
"很好看,"她说,"我很喜欢。"
刘彻看着她捧着灯笑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深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动作自然而娴熟。
"明年这时候,"他说,"朕陪你出宫,去朱雀大街看花灯。"
朱梦妍侧头看他:"你出宫?你出宫的话,整个长安城的卫兵都要跟着,哪还有心思看花灯。"
"那就让他们远远跟着。"刘彻不以为意,"朕带你看花灯,他们看他们的。"
朱梦妍看着他这副"朕是皇帝朕说了算"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她将花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一角,然后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全世界的风雪都落不到她身上。
窗外,腊月的长安又飘起了细雪。
偏殿的窗台上,那盏画着梅花的纸灯还没点亮,灯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模糊了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的轮廓。
殿内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青禾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放下茶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那一夜,朱梦妍做了一个梦。
梦中没有金甲男人,没有灵泉空间的门,只有一盏亮着的花灯,和花灯下那个握着她的手、在漫天飞雪中说"明年朕还陪你来"的人。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那盏画着梅花的纸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盏旧灯。灯面上画着一枝海棠,笔触已经褪色,但看得出当年画的时候用了心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点过这盏灯了。他举着旧灯看了很久,终究没有点。
"明年,"他对着空荡荡的甘露殿轻声说,"朕也陪她去。"
没有人回答他。长孙皇后已经不在了很多年了。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看着天幕中那盏梅花灯,嘴角的笑意缓缓蔓延开来。他看到他的儿子笨拙地画了一枝花,然后提着灯穿过风雪,送到那个姑娘面前,说"朕让人糊了一盏,给你"。
那是他的儿子。那个小时候倔强到不肯在太傅面前认错的孩子,那个登基后杀伐决断、在朝堂上从不动摇的帝王——在爱一个人这件事上,他用尽了所有笨拙的努力。
"好,"刘启轻声说,"这样就很好。"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看着天幕中那盏灯,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不好。他看到那个姓朱的姑娘捧着灯笑,看到她窝在刘彻怀里像个被宠坏的小猫,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姓朱的,"他对着天幕,声音闷闷的,"好好过日子。那个老东西要是敢让你掉眼泪,朕——"他卡住了,隔着六百年,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朕替你记着。"
腊月二十九的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朱梦妍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那盏梅花灯已经被青禾点亮了,挂在窗前的钩子上。暖黄色的灯光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灯面上的梅花被灯光衬得像是活了过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她真的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回不去,是因为她不想回去了。
身后的书案上,摊着一卷新铺开的竹简。墨已经研好了,笔搁在砚台上。窗外有鸟雀落在枝头抖落雪粒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长安城百姓准备年节的爆竹声,冷而亮,远远地、稳稳地响着。
朱梦妍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执笔蘸墨,在新卷上写下了两个字——
"花灯。"
她准备写第四本书。书名就叫《花灯》,写一对寻常夫妻在长安城中度过的平凡日夜。
没有帝王将相,没有后宫倾轧,没有战火狼烟。只写两个人、一盏灯、一条街、一辈子。
她知道,这样的书在念清书坊一定会卖得很好。因为无论哪个时代的人,读到这种故事,都会觉得心里暖。
她写完开头几行字,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盏梅花灯。
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照亮了她面前的书案。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落笔。
窗外的雪还在下,建章宫的冬天很冷,但偏殿的书房很暖。因为她爱的人刚刚差人送来了她爱吃的枣泥糕,还附了一张小纸条——
"朕今日忙,晚些过来。"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朱梦妍看着那张纸条,将它与那盏灯一起收进了书案最里面的抽屉里,和那两支簪子放在一起。
那些都是这个时代给她的礼物。
她一个都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