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号下来的次日,长安城的雪停了。
朱梦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榻上,身上盖着两层绒毯,脚边还放着一个暖手炉。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枕边放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上的玺印在晨光中泛着朱砂的红。
不是梦。
她真的成了“明华君”。
“姑娘——不对,明华君醒了?”青禾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奴婢给您梳洗,今日御膳房送了好多新样式的点心,说是恭贺明华君册封。”
朱梦妍看着青禾眉飞色舞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起身梳洗,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是刘彻昨夜让人连夜送来的,月白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花纹,腰间的革带上缀着一枚小小的玉扣。衣裳的质地比以往穿的都要好,软而服帖,像是量身定做的。
青禾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的垂云髻,又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小心地簪进发间。
“明华君今日戴这支?”
“嗯。”朱梦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女眉眼舒展,唇角带笑,眉宇间比初入宫时多了几分笃定和从容。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这是他送她的第一样东西,那时候她不肯收,他便说“等你想收的那一天”。如今她收下了,也戴上了,这支簪子从试探变成了承诺,从礼物变成了归属。
“青禾,”她开口,“今日我想去一趟念清书坊。”
青禾愣了一下:“今日?外面雪才停,路滑——”
“正因路滑,才更要去。”朱梦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书坊新书要上架,我得去看看。”
她顿了顿,又说:“带上那卷帛书,明华君的封号,也是时候让长安城知道了。”
念清书坊的门前扫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朱梦妍到达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冬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念清书坊”的黑底金字匾额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店里的伙计正在整理书架,见她进来,连忙躬身行礼——书坊的人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才是铺子真正的主人。
朱梦妍没有多说什么,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静室比楼下安静得多,炭火已经烧上了,暖意融融。她将带来的两卷新书放在案上——《李夫人传》和《卫皇后传》,各抄了三份,字迹工整,装订用心。
她坐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长安城的百姓已经开始了一日的营生,街边有卖热汤饼的小贩,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有抱着孩子串门的妇人——人间烟火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朱梦妍忽然觉得,她在这个时代,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不是偏殿,不是刘彻的宠爱,而是这间书坊、这几卷书、还有那个“明华君”的封号。这些东西合在一起,让她从“从天而降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有名有姓、有根有底的人。
傍晚回到建章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青禾在偏殿门口等她,见她回来,小跑着迎上来:“明华君!陛下让人送了好些东西来,堆了半间屋子,奴婢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朱梦妍走进偏殿一看,果然——堂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有上好的绢帛,有精致的漆器,有西域来的琉璃器皿,有几幅名家字画,甚至还有一整套玉石雕的棋子。箱笼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帛条,是刘彻的笔迹——“给朕的明华君,添些家当。”
“家当”这个词让她心头一暖。他说的不是“赏赐”,是“添些家当”,像是寻常的丈夫在给妻子置办家里的物件。
她笑了笑,没有多管那些箱笼,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卷新的竹简——是刘彻今早来坐过时留下的。竹简上写着几行字,是《卫皇后传》的补遗,他昨夜想起了一些细节,今早特意过来补上的。字迹沉稳有力,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大概是随手画的,不工整,却让朱梦妍对着那竹简笑了很久。
夜深了,朱梦妍洗漱完毕,换了寝衣,坐在榻边。
青禾正要吹灯退下,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朱梦妍的心跳微微加速。
殿门被推开,刘彻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寝衣,墨发半散,显然是刚从浴池出来。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正是《李夫人传》的抄本,上面还有几处他批注的朱砂小字。
“还没睡?”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寝殿。
朱梦妍看着他这副登堂入室的随意模样,耳廓微红:“正要睡了。”
刘彻在榻边坐下,将书卷放在一旁,侧头看她。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将那片深沉的黑色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棕色。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下颌,停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缓缓变得柔软。
“梦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日过得可好?”
朱梦妍点了点头:“去了书坊,把新书送过去了。回来看到你送来的那些东西,太多了,我都放不下。”
“放不下就再盖一间屋子。”刘彻说得理所当然。
朱梦妍忍不住笑了:“你当建章宫是我家的后院,想盖就盖?”
“你是明华君,你想盖什么,朕就让人盖什么。”他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嘴角,片刻后,那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作了一种更深沉的、更认真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动作极轻极柔,像在触碰一件珍贵到不敢用力的事物。
“梦妍,”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没有帝王威仪,没有猎手的锐利,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诚恳,“朕今日批奏章的时候,总想着你。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冷着,想你有没有看朕留在你书案上的字。”
朱梦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朕活了四十五年,”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心的称量,“从未有一个人,让朕这样时时挂念。你在大殿上,朕想着你;朕在朝堂上,朕想着你;朕在批奏章,朕也想着你。梦妍,你说,朕是不是疯了?”
朱梦妍的眼眶有些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用掌心的温度回应他。
刘彻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缓缓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轮廓融成一幅模糊而温暖的剪影。
“朕今日在宣室殿想了一件事。”他的声音低哑如砂,呼吸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什么事?”
“朕想问你——你愿不愿意,真正成为朕的人?”
朱梦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是封号,不是名分,不是那些能给世人所见的东西。而是最本质的那件事——她愿不愿意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的、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一个四十五岁的帝王,在问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这个问题时,眼底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紧张。
她忽然觉得心疼。
“刘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晰得像冬夜的铃铛,“我早就愿意了。”
刘彻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送进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不是梦游的时候才想抱你。我清醒的时候也想。”
刘彻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枫林里的那个更深、更长、更认真。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像是要将她融进骨血。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抓着他的头发,像抓住什么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帐幔落下,烛火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殿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偏殿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那支白玉簪被小心地放在枕边,和一支琉璃簪并排躺着,像是两位沉默的见证者。
夜还很长。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那落下的帐幔,默默端起了茶杯。
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转向窗外。夜色中的甘露殿一片寂静,他忽然觉得,这茶有些烫,烫得他嗓子发紧。
“汉武帝,”他低声说,“你倒是有福气。”
他没有再看天幕。有些画面,不是不该看,而是看了之后,会让人想起一些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也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不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彻儿长大了,”他说,“真的长大了。”
他想起刘彻小时候,那个在太傅面前倔强不肯低头的孩子,那个在朝堂上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声音还有一丝发颤的少年——如今他已经是一个会认真对待一个女子、会用温柔而不是命令去换一个“愿意”的男人。
刘启觉得,这比刘彻打了多少场胜仗,都更让他欣慰。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则干脆把天幕关掉了。
他背着手在帐篷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端起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朕什么都没看见。”他对着空气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闷声补了一句:“姓朱的姑娘,你高兴就好。朕管不着。”
他说完,拿起桌上那张写着“明华君”三个字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收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幕右上角的数字在夜色中最后一次闪烁——
【好感度监测】
刘彻 → 朱梦妍:100/100(已满)
朱梦妍 → 刘彻:99/100(↑3)
李夫人 → 朱梦妍:5/100(——)
卫子夫 → 朱梦妍:45/100(↑3)
霍去病 → 朱梦妍:35/100(——)
朱梦妍 → 霍去病:20/100(——)
九十九。
只差一点了。
而那一点,不在今夜。
在明天,在以后的每一个明天里。
建章宫的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偏殿的炭火还亮着,帐幔低垂,暖意如春。
窗外的桂树上,“梦妍”两个字被新雪覆盖了一层,白茫茫的,像是岁月悄悄为这段故事盖上了一枚温柔的印章。
殿内,两个人安睡在一起。他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交缠,心跳同频。
这一夜,她没有梦游。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她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