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皇后传》完稿那日,长安飘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粒,落在地上便化了,只在屋瓦和树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朱梦妍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树覆上霜色,“梦妍”两个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她将最后一卷竹简用丝绳系好,放在书案上,与《李夫人传》并排放着。两卷书,两个女人,两种人生。她写完了它们,像是在这个时代留下了两枚属于自己的印记。
傍晚,青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姑娘,书坊那边送来的,说这两日《灯花笑》卖得极好,又加印了一批。长安城的读书人都在传,说‘念清书坊’出了一本写后妃的新书,还没上架就有人来问了。”
朱梦妍接过信,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快了。等两本传记一起上架,念清书坊的名声就算真正立住了。
那夜,朱梦妍睡得比平日早。
青禾替她掖好被角,吹灭了殿中的灯,轻声退了出去。偏殿陷入一片幽暗的宁静,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在窗棂上,像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朱梦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灵泉空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一些。温热的暖流从丹田溢出,沿着经脉缓缓扩散,流过四肢,流过指尖,流过心口。那股暖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指引。
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殿门无声地开了。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长发披散如瀑,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这一次,她没有跳舞,没有唱歌,没有去任何陌生的地方。
她沿着回廊,穿过两道宫门,走过那条她曾在梦游中来过的路,目标明确,步伐轻盈。
宣室殿。
刘彻还没有睡。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旁边的烛火燃了大半,蜡油顺着铜烛台缓缓流下。边关的军报今日又到了一份,霍去病的捷报之后,匈奴人退回了漠北,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来年开春,战事还会再起。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去歇息,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刘彻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素白的寝衣,散落的长发,赤着的双足,以及那双半睁着的、涣散的眼睛。
又是梦游。
刘彻的心头先是微微一紧——她一个人赤着脚从偏殿走到宣室殿,路上有没有摔着?着凉了怎么办?然后那股紧张被另一股更柔软的东西盖了过去。
她来找他了。
即使在无意识的梦游中,她走向的也是他。
刘彻站起身来,没有出声,没有惊动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朱梦妍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她微微仰起头,涣散的目光似乎在对焦,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片刻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让她安心的存在,然后张开双臂——
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动作和第一次梦游时如出一辙,却又全然不同。第一次她把他当成了“布娃娃”,抱得稀里糊涂;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脸贴在他胸口,双臂环住他的腰,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小兽,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在他怀里,站着睡着了。
刘彻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少女。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两排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睡颜安详得像一个婴儿。她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冷。
他轻轻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起来。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她,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
刘彻抱着她,走到御案旁的暖榻边,将她轻轻放上去,拉过一床厚绒毯子盖住她赤裸的双足。然后他在榻边坐下,没有离开,就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像是怕她会再次梦游走丢。
朱梦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抓住他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拉到脸边,像抱着一个暖炉一样抱住了。她的脸贴着他的手背,呼吸温热而均匀,像一只在炉火边打盹的猫。
刘彻看着自己被抱住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惊醒自己。
他这辈子,从没有被人这样依赖过。没有人在睡梦中寻找他的怀抱,没有人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不肯放,没有人将自己最毫无防备的睡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那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忽然想,他做皇帝做了几十年,得到的敬畏和恐惧数不胜数。但此刻,一个梦游的少女给了他一样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完完全全的、不需要任何防备的信任。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他的声音低得像夜风,“朕在。”
朱梦妍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那一夜,她在宣室殿的暖榻上睡得很沉很沉。刘彻就坐在榻边,被她抓着那只手,坐了一整夜。
卯时,天还没亮透。
朱梦妍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她先感受到了手心里温热的东西——是一只很大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微糙。然后她感受到了身下的触感——不是偏殿那张熟悉的不算太软的榻,而是一张更宽大、更温暖的……暖榻?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鸦青色的衣袖,衣袖下面是熟悉的胸口,熟悉的下颌线条,熟悉的那双此刻正低垂着看着她的眼睛。
刘彻。
他坐在榻边,一只被她抱着,整个人维持着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姿势,不知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莫名地温柔。
朱梦妍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重启完毕。她看了看自己——穿着寝衣,躺在宣室殿的暖榻上,盖着厚绒毯子,怀里抱着刘彻的一只手。然后又看了看他——鸦青色常服,眼底有红血丝,嘴角却挂着笑。
她又梦游了。又一次。从偏殿走到了宣室殿,然后——
“我……”她的声音还有些初醒的含糊,“我又梦游了?”
“嗯,”刘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走到宣室殿,抱了朕,然后在朕怀里睡着了。”
朱梦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猛地松开那只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裹着绒毯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又羞又窘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你睡得那么香,朕怎么忍心叫醒你?”
朱梦妍将脸埋进了毯子里。
刘彻没有再逗她。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她枕了一夜有些发麻的手臂,然后走到御案边,拿起一卷已经写好、盖好了玺印的帛书,走回榻边。
“梦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抬头。”
朱梦妍从毯子里探出头来。
刘彻将帛书递到她面前。帛书是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末尾盖着那方他从不离身的玺印。
朱梦妍接过来,低头看了下去。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工整的隶书。她的瞳孔渐渐放大,呼吸也一点一点地变得急促起来。
帛书上写的是——
“念清书坊朱氏梦妍,秉性纯良,才德兼备,于国有利,于民有益。特封为……明华君。”
明华君。不是妃嫔的位份,不是夫人的称号,而是一个独立于后宫序列之外的封号。“君”在汉代是一种特殊的封赐,通常授予有特殊贡献的女性或诸侯之女,与后妃体系并行不悖。
朱梦妍抬起头,看着刘彻。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片深沉如海的东西,那里面有关怀、有郑重、有将所有她能想到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的慷慨。
“明华君,”她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什么意思?”
“明,是明辨是非、读书明理。”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华,是才华过人、光华内敛。”他顿了顿,“君,是朕给你的身份。你不是朕的妃子,不是朕的夫人——你是你自己。是朕亲自封的、与朕并肩的、明华君。”
朱梦妍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不是在给她一个位份,他是在给她一个“身份”。一个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后妃序列的、独立的、属于她自己的身份。
“你之前在书坊写的那些书,赚的那些银钱,让长安的读书人有了可读之书、让国库多了银两——这些,朕都看在眼里。”刘彻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朕不是因为你梦游来找朕才给你这个封号。朕早就在准备了,只是今日刚好,你在这里。”
朱梦妍握着那卷帛书,指节微微泛白。她低下头,看着帛书上那个鲜红的玺印,视线渐渐模糊了。
“你哭什么?”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朱梦妍摇了摇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我没哭,”她说,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鼻音,“就是……风太大了。”
宣室殿里没有风。
刘彻没有拆穿她。他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比平日更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刚刚找回来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明华君,”他叫她新封号,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朕的偏殿,以后就是你的了。不是暂住,是归你。”
朱梦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水淋过的小兔子。
“那陛下呢?”她问。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朕,”他低声说,“一直在这里。”
朱梦妍低下头,将那卷帛书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住了什么这辈子都不能再松开的东西。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在宣室殿的窗棂上,旋即融化成一小片水痕。
暖榻上,两人并肩坐着。朱梦妍裹着绒毯,刘彻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归宿。
不是那个有手机和网络的时代,不是灵泉空间,不是任何她曾经以为的“归属”。而是此刻,在这个人身边。
雪落无声,宣室殿暖意融融。
朱梦妍靠在刘彻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慢慢又睡着了。
这一次,不是梦游。
是心甘情愿地、清醒地选择了,留在他身边。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那卷明黄色的帛书,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明华君,”他重复这三个字,“这封号起得好。不是后妃,不是外戚,是‘君’。汉武帝给了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靠在刘彻肩上睡去的少女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她梦游去找他,他在宣室殿守了她一整夜。然后他给了她一个封号。”李世民端起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汉武帝这个人,做皇帝是一等一的狠,谈恋爱也是一等一的——认真。”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看着天幕中那卷帛书上的“明华君”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君,”他低声念,“比妃位高,比后位低,却独立于后宫之外。彻儿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朕的嫔妃,她是朕亲自认可的、以功业封赐的人。”
他想起自己当皇帝时,也曾封过几位“君”——都是对社稷有功的宗室女子或功臣之女。但刘彻封这个姑娘的用意,显然不止于此。
“彻儿,”刘启对着天幕轻轻说,“你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的人——但不是你的附属。”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将天幕拉大,看清了那卷帛书上的每一个字。
“明华君,”他念了一遍,然后哼了一声,“倒是个好封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缩在刘彻肩头睡着的少女身上,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沉默了一会儿。
“姓朱的姑娘,”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有名分了。虽然不是皇后,但‘君’这个封号,不比你那些妃嫔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的姑娘,到哪里都差不了。”
天幕右上角的数字在晨光中静静地浮现——
【好感度监测】
刘彻 → 朱梦妍:100/100(↑1·已达满值)
朱梦妍 → 刘彻:96/100(↑3)
李夫人 → 朱梦妍:5/100(——)
卫子夫 → 朱梦妍:42/100(↑4)
霍去病 → 朱梦妍:35/100(——)
朱梦妍 → 霍去病:20/100(——)
“满了,”李世民看着那个“100”,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汉武帝对她的好感度,满了。”
刘启也看到了那个数字。他看着天幕中那个正靠在儿子肩头安睡的少女,目光柔和了几分。
“满了也好,”他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心满的人,不容易。”
朱元璋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数字“100”,又看着那卷帛书,然后端起茶碗,用茶盖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眼底有一丝欣慰的光,一闪而过。
建章宫的雪越下越大了。
宣室殿内的暖榻上,朱梦妍在睡梦中又往刘彻怀里缩了缩。刘彻低头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样子,将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他没有睡。他就这样坐着,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像是在守着什么珍贵到舍不得闭眼的东西。
窗外的雪落在建章宫的屋瓦上,落在偏殿那棵光秃秃的桂树上,落在“梦妍”两个字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温温柔柔的白。
而宣室殿里,暖意融融,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