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早朝。
宣室殿内,群臣肃立,气氛凝重。秋日的晨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朱红的地砖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像一道道沉默的刀锋。
刘彻高坐御座之上,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缓慢地叩击着木质的扶手,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钟漏。
今日的朝议从匈奴战报开始。霍去病已领兵出征,前线的消息还在路上,暂无新的军情。随后是盐铁专营的推行进度,各郡国的税赋报告,秋收的预估——一切按部就班,沉闷而冗长。
就在刘彻准备宣布退朝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御史大夫张汤。
此人以严苛著称,掌刑狱,好弹劾,朝中大半官员都惧他三分。今日他手中执着一卷竹简,面色肃然,走到殿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本奏。”
刘彻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奏。”
张汤展开竹简,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臣近日接到奏报,西市曲巷中的‘寻香阁’,已于日前被一女子以宫中令牌买下,改为书坊,名曰‘念清书坊’。此女子自称以‘夫君’之名行此事,而其所持令牌,乃宫中御制。”
殿中哗然。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宫中令牌”“女子”“夫君”——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再明显不过。
张汤继续说道:“臣查问得知,此女子年约十五六,独自从宫中侧门出入,行事隐秘。虽所开者为书坊,然其以宫中令牌、假借‘夫君’之名行事,于礼法不合,于体统有亏。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他说完,将竹简高高举起,垂首等候。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御座上那个男人身上。
刘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扶手,目光从张汤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像是在看一张张等待他表态的脸。
“以宫中令牌行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可知那女子是何人?”
张汤微微一顿:“臣尚未查实,只知她数次出入宫禁,所持令牌系——”
“系朕所赠。”
刘彻的声音不大,却在殿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震动。
群臣的表情各异,有的惊愕,有的了然,有的暗自皱眉。张汤的背脊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既是陛下所赠令牌,那此女必是陛下身边之人。”张汤的声音沉了几分,“然则,陛下身边之人,以陛下之名在宫外购置面首之馆改为书坊——此事传扬出去,于陛下圣名有损。臣以为——”
“你以为朕的圣名,”刘彻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会因为一间书坊有损?”
张汤张了张嘴,正要再说,殿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户部侍郎郑当时。
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长须及胸,在朝中以稳重务实著称。他走到张汤身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臣有话说。”
刘彻看了他一眼:“讲。”
郑当时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群臣,然后落在了张汤脸上。
“张御史方才所言,臣亦有所耳闻。那‘念清书坊’开张不过数日,臣已遣人查过账目。”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臣今日带在身上的账目抄录——书坊开业至今,共计售书八十七册,得银若干。此银并未落入私囊,而是每三日一结,送往宫中内库。”
他将帛书高高举起,声音清晰而有力:“那女子以‘夫君’之名行商,所获之利,尽数归于国库。臣查问过内库管事,确有此银入账。且她所书之《灯花笑》,讲的是女子苦等征夫归来的故事,在长安读书人中颇有口碑,于教化无碍,于民心有益。”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张汤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郑当时的目光带着几分锐利:“郑侍郎如何得知这些?”
“臣是户部侍郎,银钱的来路去向,自然要过臣的眼睛。”郑当时面色不变,“张御史所忧者,是体统。臣所忧者,是账目。体统固然重要,但银钱入了国库、书坊教化了百姓——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臣以为,功大于过。”
刘彻的目光在郑当时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直。
“张汤,”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汤沉默了片刻,最终躬身道:“臣只是据实奏报,并无他意。”
“据实奏报?”刘彻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查了她的来历,查了她的令牌,查了‘寻香阁’的前身,却没有查那银子去了哪里——这就是你的‘据实’?”
张汤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陛下恕罪,臣……”
“罢了。”刘彻摆了摆手,语气放轻了一些,但那轻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淡,“念清书坊的事,朕知道。那女子是朕身边人,她做的事,朕默许。日后若还有人拿此事说三道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像一把无形的刀。
“朕不介意让那人去查查,自己的俸禄是从哪里来的。”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说话。
郑当时将帛书收回袖中,向刘彻行了一礼,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张汤面色微白,也躬身退下。
朝议在沉默中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时,郑当时走在人群中,表情平静如常。有同僚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郑侍郎,那位‘身边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郑当时看了对方一眼,淡淡笑了笑:“连张御史都没查明白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
同僚讪讪地退开了。
郑当时走出宣室殿,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其实知道那女子是谁。建章宫偏殿里住着的那位,从天而降的姑娘,陛下捧在手心里的人。他没见过她本人,但他知道她的名字——朱梦妍。陛下偶尔在批阅户部奏章时会不经意地提起她,说她喜欢吃桂花糕,说她怕冷,说她在学骑马。
陛下提起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批阅奏章时完全不同。
郑当时在朝中做官二十余年,见过汉武帝对女人的各种态度——对卫皇后是敬重,对李夫人是宠溺,对过去的陈阿娇是愧疚。但对那位偏殿的姑娘,陛下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认真。
所以他今日站出来说话,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银钱确实入了国库,也看到了陛下提起那姑娘时的眼神。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只需要知道站哪一边。
宣室殿内,群臣散尽。
刘彻还坐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那是内库管事今早送来给他看的,是“念清书坊”昨日入账的银钱之一。铜钱被握得温热,边缘磨得光滑,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
朱梦妍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些事。
她没有告诉他念清书坊的利润入了国库,也没有告诉他她用的是他的名义。他是在户部奏报中发现的——郑当时先私下禀报了他,说“偏殿那位姑娘的书坊,钱都到了内库”,然后今日才在朝堂上公开提及。
刘彻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的姑娘居然背着我做了这么漂亮的事,我还不是第一个知道的”的复杂心情。
他将铜钱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他要去找她。
偏殿的书房里,朱梦妍正在写《灯花笑》的第二部。
她不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她只知道今日书坊的生意很好,上午青禾出去打听时回来说,又卖出了十几本,还有几个儒生专门写了信来夸。
她正写到故事中女子在灯下缝补征衣的段落,忽然听到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刘彻站在门口,玄色朝服还未换下,十二旒的冕冠摘了,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脸。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朱梦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着。
“陛下,”她放下笔,“你怎么来了?”
刘彻走过来,走到她书案前,低头看着她摊开的竹简和墨迹未干的字。她没有写《灯花笑》——她正在练字,一笔一划地写着“静以修身”四个字,临摹他挂在墙上的那幅。
字迹虽然还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骨架。
刘彻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梦妍,”他说,“念清书坊的事,朕知道了。”
朱梦妍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他此刻的情绪——是不悦?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读出来。他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到让她心里有些发虚。
“陛下,”她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是想等书坊站稳了再——”
“郑当时今日在朝堂上替你说话了。”刘彻打断她,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他说你书坊的银子都入了国库,说你写的《灯花笑》于教化有益。”
朱梦妍愣住了。
朝堂上?替她说话?
“张汤弹劾你,说你以朕的名义在外面行事,坏了体统。”刘彻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郑当时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把赚的钱都交给了国库。”
朱梦妍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今日在朝堂上,”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在处理我的事?”
“朕是在处理朕的事。”刘彻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用的是朕的名义,书坊的钱进的是朕的国库——所以你的麻烦,就是朕的麻烦。”
朱梦妍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以为他会说她莽撞,会说她不该用他的令牌,会说她不该擅自出宫。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告诉她——有人弹劾她,也有人替她说话了,而他会挡在她前面。
“你为什么不骂我?”她的声音闷闷的。
刘彻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朕为什么要骂你?”
“我用了你的令牌……”
“朕给你的,你当然能用。”
“我把面首馆买下来……”
“改成了书坊,不错。”
“我没有告诉你……”
“你现在不是告诉朕了吗?”
朱梦妍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都对,完全无法反驳。
刘彻看着她这副憋屈的样子,终于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将她从书案后面拉出来,让她站在自己面前,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
“梦妍,”他的声音变得认真了,“朕不怪你。你用自己的方式做事,做的是对的事——朕为什么要怪你?”
朱梦妍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扬起下巴,看着他说:“那我以后还能出宫吗?”
刘彻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还想出宫?”
“书坊需要有人管呀——”
“朕可以让郑当时派人替你管。”
“可是……我想自己写书……”
刘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输般叹了口气。
“出宫可以,”他说,“但要让侍卫跟着。不能再自己偷偷溜出去了,不能再穿那身青布衣裳装成杂役丫头——你知不知道朕听说你自己一个人出宫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朱梦妍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知道了。”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的那点后怕终于压了下去。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比平日更加轻柔。
“念清书坊,”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你取的?”
“嗯。”
“什么意思?”
朱梦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念清,是念清明白。读书明理,清清醒醒地做人。我希望以后来书坊的人,都能从书里读到一些清醒明白的道理。”
刘彻注视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柔软。
“那朕以后,”他说,“是不是也成了念清书坊的常客?”
朱梦妍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要看陛下愿不愿意看书了。”
“朕可以学。”
“陛下日理万机——”
“看你写的书,”刘彻打断她,“日理万机也看。”
朱梦妍低下头,将脸埋进他胸口,藏住了发红的耳朵。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梦妍”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那两个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户部侍郎替她说话,”他放下茶杯,“这一手,比她买下面首馆高明。”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也在看。他看到郑当时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地陈述账目,看到张汤被刘彻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看到刘彻在那姑娘面前从冷硬变得柔软。
“彻儿处理得不错,”刘启说,“既不袒护得太过,也不放任朝臣弹劾。让户部的人替那姑娘说话——比他亲自开口更有分量。”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这茶还是他今日让人从应天府城中送来的,难得奢侈一回。
他看着天幕中那个被刘彻揉发顶的少女,哼了一声。
“钱都入了国库,”他嘟囔,“这姑娘做事倒是有章法。比她那个姓朱的祖宗强——那祖宗年轻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能干。”
他说的“那个姓朱的祖宗”是谁,他自己也没说清楚。但他看着朱梦妍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看着天幕右上角的数字:
【好感度监测】
刘彻 → 朱梦妍:98/100(↑1)
朱梦妍 → 刘彻:90/100(↑2)
李夫人 → 朱梦妍:5/100(——)
卫子夫 → 朱梦妍:30/100(↑2)
霍去病 → 朱梦妍:35/100(——)
朱梦妍 → 霍去病:20/100(——)
“卫子夫涨了两点,”李世民注意到了,“大概是因为那姑娘的钱入了国库——对皇后来说,对国家好的事,她不会反对。”
“李夫人那五点,”刘启说,“怕是很难再降了,已经是谷底了。”
朱元璋看着“刘彻→朱梦妍:98”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碗,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九十八,”他抹了把嘴,“快了。”
没有人问他“快了”是什么意思。
大家心里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