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刘彻朱梦妍

朱梦妍是在七日后找到机会出宫的。

那日刘彻去了未央宫议事,霍去病出征在即,朝中事务千头万绪,他抽不开身来偏殿。朱梦妍借口要习字练书,将青禾支去了御膳房取新做的点心,然后换了一身青布衣裳——那是她前几日让青禾悄悄从宫外买来的,不起眼的、寻常百姓穿的粗布衣裙。

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用一根木簪别住。那支白玉簪和琉璃簪她都舍不得戴,怕出宫磕碰了,藏在了枕头底下。

铜镜中的少女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清秀干净,不惹眼。

她从偏殿后门溜出去,沿着青禾之前指给她的一条小路,绕开巡逻的侍卫,穿过一道平日里少有人走的侧门——青禾说那道门是给采买杂役的宫人用的,守门的老侍卫眼睛不好,不太管事。

果然,老侍卫只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青布衣裳,以为是哪个杂役房的小丫头,摆了摆手就让她出去了。

朱雀大街。

长安城的繁华,比建章宫偏殿的窗外看到的要真实得多。

朱梦妍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穿麻衣的贩夫走卒,穿丝绸的富商子弟,骑马的武官,坐轿的文士,还有三三两两聚在茶摊前说笑的妇人。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闹的市井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炊饼的焦香、马粪的土腥、干果的甜腻,还有秋天特有的干燥阳光的味道。这一切都比宫中鲜活得太多太多。

她没有急着去找面首馆——她是前几日在灵泉空间里翻看《长安志》时偶然看到记载的,说西市附近有一条曲巷,巷中有几家“面首馆”,专供富家女子前来消遣。面首馆在汉代不算违禁,但也算不上体面,大多是私下经营的暗门子,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今日的目标,就是其中一家。

西市果然热闹。

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粮铺、铁匠铺、酒肆、药铺,应有尽有。朱梦妍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混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她按照《长安志》上的记载,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街。

小街不宽,两侧的房屋都是两层的小楼,挂着各色的灯笼,白日里灯笼未燃,显得有些冷清。朱梦妍一家一家地看过去,走到第三家时停下了脚步。

门脸不大,木门半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寻香阁”三个字。字迹虽然风雅,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浮气息。门口没人,门缝里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面首馆。没错了。

朱梦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平淡一些。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案几,墙壁上挂着几幅美人图,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绿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一把琵琶。几个年轻男子散坐在厅中,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下棋,见她进来,纷纷抬起头来打量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没有轻佻——他们大概把朱梦妍当成了哪家的小姐,来寻个乐子。

朱梦妍径直走到那个绿袍男人面前,开门见山:“阁下是这家的主人?”

绿袍男人放下琵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青布衣裳,不像是能掏出银子的主顾,语气便有些懒洋洋的:“是又如何?”

“你这间铺子,我要了。”

绿袍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小姑娘,你知道这铺子值多少钱吗?这可是西市最好的地段,光这院子就——”

“我出三倍市价。”朱梦妍打断他。

绿袍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朱梦妍,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你……哪家的?”

“哪家的你不用管,”朱梦妍将怀中的一块令牌拿出来,亮在绿袍男人面前。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彻”字,是刘彻之前随手给她的一块出入令牌,说“宫中有事可以持此寻朕”。她没有用过,但一直贴身带着。

绿袍男人看到那个“彻”字时,脸色骤变。

“这是……”

“你认得这个字就行。”朱梦妍收回令牌,声音平静,“铺子我要了,改头换面,从今日起不再做面首的生意。你带着你的人离开,银子不会少你一分。若是不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宫里自然会有人来请你喝茶。”

绿袍男人的脸白了一瞬。他是做这种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和宫里头扯上关系。能拿到那种令牌的人,不是后妃就是近臣,他一个小小面首馆的东家,哪里惹得起。

“姑娘,”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这铺子……给,给。只是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说。”

“小人的老母亲在城南病了,需要银两抓药,若姑娘能多给一些……”

朱梦妍看着他,目光在他眼底扫了一遍。她没有看到狡诈,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窘迫。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她这几日偷偷攒下的几块碎银子,还有几枚她悄悄用灵泉水煮过的铜钱,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沾了灵泉水的东西戴在身边能养身安神。

“这些先给你,”她说,“明日再让宫人送来余款。你拿了银子,带你母亲去看病,不许再在这里开这种营生了。”

绿袍男人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声“多谢姑娘”,然后转身朝后堂喊了一声:“收拾东西!走了!”

面首馆里的那些年轻男子面面相觑,有的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有的则有些茫然。他们很快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厅中就空了大半。

朱梦妍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环顾四周。这地方不大,但格局方正,二楼有几间屋子可以改作藏书和习字的静室,一楼的大厅可以摆上书架和案几,门口再换一块新匾——

面首馆变成了书坊。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以刘彻的名义买下一家面首馆改成书坊,这种操作放在现代大概会被人说“格局打开了”,放在汉朝……大概会被朝臣弹劾“后宫干政”。

但她不在乎。

她需要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不能只是等着被宠爱、被保护、被安排。她要自己立起来,用自己的方式,替刘彻守住些什么。

不是后院,是更广阔的东西。

比如民心。比如文化。比如那些能让人心凝聚的东西。

“念清书坊。”她轻声念出自己早就想好的名字。

念清,念的是清醒明白,是读书明理,是她对这个时代微薄的期许。

书坊重新开门是三天后的事。

门口的匾额换成了黑底金字的“念清书坊”,厅中摆上了新做的书架,虽然上面的书还不多——大多是朱梦妍从宫中带出来的几卷竹简和一些帛书抄本,但她不担心。她打算从《灯花笑》开始。

《灯花笑》是她凭借现代记忆写出来的一个小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子在灯花下等待出征的丈夫归来的故事。故事不长,但情感真挚,语句平实中带着诗意。她用汉代能理解的词汇和典故重新写了一稿,又请青禾帮忙找了几个宫中的书吏抄录了几份,放在书坊里贩卖。

定价不高,但也不低——刚好是寻常百姓咬咬牙能买一本、富贵人家买几本不心疼的价位。

第一日,卖了五本。

第二日,卖了十二本。

第三日,已经有长安城中的书生专门寻来买书了。“念清书坊”的名声开始在读书人中口口相传——不是因为铺子大,而是因为《灯花笑》写得好。

那故事里的女子,等丈夫从战场上回来,从青丝等到了白发,最终在一个灯花爆开的夜里,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马蹄声。最后一句话是:“灯花笑了,她也笑了。”

很多读书人读到落泪。

朱梦妍坐在书坊二楼的静室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地板,听着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和翻书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盈利的钱,她让人每日一结,直接送往宫中内库。她以“夫君”的名义捐赠,不署名,不留底。

国库里的银子多了一些,虽然不多,但日积月累,总归是好的。

黄昏时分,她从书坊出来,沿着西市往回走。

秋风起了,吹得街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她裹紧了身上的青布衣裳,脚步轻快。今日的生意不错,卖的《灯花笑》又多了一倍,按照这个势头,念清书坊很快就能收支平衡,甚至开始盈利。

她想着回去后要好好和刘彻提一提这件事——不是邀功,而是想告诉他,她做到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守护着什么。

回到建章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从侧门溜进来,沿着小路悄悄回偏殿。青禾应该在偏殿等她了,她得在青禾急疯之前回去换好衣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穿过一道回廊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转角,站着一个人。

绛红色的深衣,金凤步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李夫人倚着廊柱,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牡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妖艳。

她显然是在等她。

朱梦妍的心头一沉。

“朱姑娘,”李夫人的声音娇软依旧,但语调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么晚了,从哪儿回来呀?”

朱梦妍站直了身子,面上不动声色:“出去走走。”

“走走?”李夫人掩唇轻笑,那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尖锐,“穿着粗布衣裳,一个人从侧门出去,走一走就走到了西市?走一走就把‘寻香阁’变成了什么‘念清书坊’?”

朱梦妍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了。

李夫人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几分,但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暖,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朱姑娘,你胆子不小啊。”李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一个未嫁的姑娘,用陛下的令牌买下面首馆——这件事若传出去,你觉得朝臣们会怎么想?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你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尖利了一瞬:“皇后会怎么想?”

朱梦妍没有说话。

她知道李夫人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不知道李夫人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也许是买通了宫人,也许是巧合撞见,也许是别的什么途径。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夫人手里有了她的把柄。

“李夫人想要什么?”朱梦妍开口,声音平静。

李夫人微微眯起眼睛。

“本宫要你离陛下远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一句家常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的锋芒,“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用什么手段哄得陛下团团转,本宫不管。但你不该用陛下的名义在外面做那些事情——这会牵连到陛下,也会牵连到整个后宫。”

朱梦妍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在担心陛下,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李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本宫当然是在担心陛下——”

“你在担心我抢了你的位置。”朱梦妍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在担心陛下宠我超过了你,担心你的地位受到影响。你说是为了陛下,其实是为了你自己。”

李夫人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娇媚的笑容,但眼底的冷意已经凝成了冰。

“小姑娘,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团扇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绛红色的裙摆扫过回廊的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朱梦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跳快得厉害。

她知道,李夫人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的对话只是一个开始。

但她没有退缩。

她转过身,继续朝偏殿走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回到偏殿时,青禾已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了。见她回来,青禾几乎要哭出来:“姑娘!你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朱梦妍拍了拍青禾的手,勉强笑了笑,“就是出去走了走。”

她没有告诉青禾今晚遇到了李夫人。有些事,说给青禾听只会让她更担心。

她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看着窗外那棵桂树。月光洒在“梦妍”两个字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李夫人,”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十二分的好感度,怕是要变成负数了。”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书坊,有了第一本书,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只要这条路上走的人越来越多,她就越来越难以被动摇。

《灯花笑》的故事还在继续。念清书坊的灯,不会灭。

天幕之外。

李世民看着那个在书房中独坐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李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她派人跟踪了那姑娘。”

刘启点了点头:“十二分的好感度,果然不值得信任。”

朱元璋则嗤笑一声:“那女人以为自己拿住了把柄?面首馆改成书坊,这事儿就算是捅到朝堂上,除了那些老古板,谁会真的计较?再说了——那姑娘用的是她夫君的名义,人家夫君还没说话呢,轮得到她一个李夫人说三道四?”

李世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天幕右上角的数字上——

【好感度监测】

李夫人 → 朱梦妍:12/100(即将变动)

“这个数字,”李世民说,“怕是要降了。”

果然,那行数字跳了一下:

李夫人 → 朱梦妍:5/100(↓7)

“果然降了。”刘启的声音淡淡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降就降呗,怕她不成?那姑娘自己有书坊,有收入,有皇帝的喜欢,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闷了几分,“还有朕看着呢。”

他说的“朕看着”,隔着六百年时空,隔着天幕,朱梦妍听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在看。

“长夜,”李世民忽然念出这一章的标题,“李夫人的敌意,确实让这夜变长了。”

“但那姑娘,”刘启说,“没有怕。”

三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桂花树的少女,看着她虽然紧张却没有退缩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种不属于十五岁的坚韧。

“她不怕,”李世民终于说,“因为她知道自己有路可走。”

念清书坊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