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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入了秋深,建章宫的桂花谢了大半,但偏殿院中那棵老桂树的香气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像是舍不得散尽。

朱梦妍这几日哪都没去,窝在新书房里写《灯花笑》的第二部。

第一部的故事写的是女子等丈夫从战场上归来,从青丝等到白发,最终灯花爆响时听到了门外的马蹄声。结尾她停在了“灯花笑了,她也笑了”这一句,留了很大的空白,读者们纷纷写信来问——后来呢?那女子和丈夫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朱梦妍自己也没想好。

她只知道在第二部里,那女子不再只是等待了。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在丈夫出征时替他处理后方的大小事务。她不再是灯下苦等的妻子,而是能和丈夫并肩站立的人。

青禾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伏案写得认真,轻手轻脚地将汤放在书案一角,不敢出声打扰。

朱梦妍写完一段,直起身来揉了揉脖子,看到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朝青禾笑了笑:“什么汤?”

“银耳莲子羹,”青禾说,“陛下今早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说姑娘写书费神,要补补。”

朱梦妍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润喉生津。她放下碗,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竹简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日的凉风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竹简微微翻动。

“青禾,”她开口,“你说,我第二本书写什么好?”

青禾想了想:“姑娘写什么奴婢都喜欢看。不过……姑娘要不要写写宫里的人?”

朱梦妍回过头来看着她:“宫里的人?”

“是啊,”青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姑娘写的灯花笑是虚构的,可宫里这些娘娘们的故事,哪一个不比书里精彩?皇后娘娘、李夫人……她们的经历若是写出来,怕比灯花笑还要好看呢。”

朱梦妍心头微微一动。

写宫里的人。写李夫人,写卫子夫。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桓了很久,一直没有成形。她觉得以自己的立场写她们,无论怎么写都会让人觉得有偏颇。可如果换一个视角呢?如果她写的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如实记录她们的生平、她们的才情、她们的命运呢?

她可以在书里不偏不倚地写——李夫人的美貌与心机,卫子夫的贤德与智慧。将她们的优点缺点都如实呈现,让读者自己去判断。

这样一本书,放在念清书坊里,怕是会比灯花笑更引人注目。

但她一个人写,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需要一个更了解这些人的合作者。

当天傍晚,刘彻来了偏殿。

他今日下朝得早,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朗。他走进书房时,朱梦妍正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支笔,对着空白的竹简发呆。

“在想什么?”刘彻在她对面坐下。

朱梦妍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陛下,我想写两本新书。”

“嗯?”

“一本写李夫人,”朱梦妍伸出一根手指,“一本写卫皇后。”

刘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写她们?”他的语气有些玩味,“你了解她们吗?”

“不了解,”朱梦妍老老实实地承认,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书案上,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所以我才想问问你——陛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写?”

刘彻愣了一下:“朕?”

“对啊,”朱梦妍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比我更了解她们嘛。李夫人和卫皇后,一个是你的夫人,一个是你的皇后,你跟她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们的性情、经历、故事,你比谁都清楚。和我一起写的话,一定比我自己瞎编要真实得多。”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狡黠的表情,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

“你要朕,”他慢慢地说,“和你一起写你李夫人和皇后的传记?”

“对啊,”朱梦妍点头点得理直气壮,“反正你日理万机,批奏章批累了也可以换换脑子。写写字、聊聊人,就当是……放松?”

刘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让朕,”他重复道,“和朕的夫人,一起写朕的皇后和朕的另一位夫人的传记?”

朱梦妍看着他一脸复杂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差点趴到书案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桌角,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刘彻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很好笑?”他问。

“不……不是……”朱梦妍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勉强止住笑,“我就是……想象了一下你坐在书案前,认认真真地写‘李夫人其人’……那个画面太好笑了……”

刘彻看着她笑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睫毛,心里那点无奈慢慢变成了柔软。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宠溺的惩罚意味。

“笑够了吗?”

“够了够了,”朱梦妍拍掉他的手,正襟危坐,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那陛下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写?”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弯起了嘴角。

“朕考虑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了!”朱梦妍立刻下结论。

“朕没说答应。”

“你没说不答应,那就是答应。”

刘彻简直被她这歪理邪说气笑了。他正想说什么,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利的通报声:“陛下!急报!边关军情!”

刘彻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跪在院中,手中举着一卷绑着红绸的帛书,额头上的汗珠在暮色中闪着光。

“陛下!霍将军率军出塞,于河西大破匈奴,斩首八千,俘获牛羊数万——大捷!”

刘彻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梦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跪在院中报捷的传令兵,又看着刘彻在暮色中微微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霍去病打赢了。河西大捷,斩首八千,他的传奇刚刚开始。

“好!”刘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好!传朕旨意,犒赏三军!”

传令兵叩首退下。

刘彻站在院中,晚风吹动他的衣袂,他转过身来,看向书房门口的朱梦妍。

月光和暮色交织着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底有兴奋、有骄傲,还有一份在看到她的瞬间变得柔软的东西。

“梦妍,”他朝她伸出手,“霍去病赢了。”

朱梦妍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掌心里。

“我知道,”她说,“他一定会赢。”

刘彻握紧了她的手。

“他跟你一样,”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们都是那种,认定了就一定要赢的人。”

刘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呢,”他说,“你认定了吗?”

朱梦妍看着他的眼睛,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

“我认定了。”她说。

那天夜里,刘彻留在偏殿吃了晚膳。御膳房送来了一桌好菜,说是为霍去病的捷报庆贺。朱梦妍陪他喝了一小杯酒,不多,只浅浅地抿了两口,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两人并肩坐在书房窗前,窗外是秋夜的月色和那棵已经谢了大半桂花的桂树。刘彻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是朱梦妍白天写的那部分《灯花笑》第二部的手稿,他正一行一行地读着,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批阅奏章。

“你写那女子学骑马,是因为你自己在学?”他问。

“嗯,”朱梦妍靠在窗框上,侧头看他,“我写的其实是我自己。”

刘彻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她侧脸上。

“那女子最后,”他问,“和她丈夫一起守住了他们的家吗?”

朱梦妍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会守住的。”她说,“她学会的不只是骑马,还有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地干等,而是在等的过程中,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样等的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她才能和他站在一起。”

刘彻注视着她,手中的竹简无声地落在膝上。

“梦妍,”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也在等吗?”

朱梦妍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我不只是在等,”她终于说,“我还在写书,还在学骑马,还在开书坊,还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还在学着怎么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刘彻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力道重得像是在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夜深了,刘彻起身离开时,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两本书,”他说,“朕和你一起写。”

朱梦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好。”她说,“明天就开始。”

刘彻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梦妍站在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新的竹简,拿起笔,在开头写下了一行字:

“李夫人传。汉武帝之夫人,李姓,名不详,擅歌舞,貌极美……”

她写得很客观,不褒不贬,如实记述。写她如何以倾城之姿入宫,写她如何在帝王面前一舞惊艳,写她如何盛极一时,也写她如何在年华渐去时……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李夫人的结局,史书上是有记载的。红颜薄命,病中拒见帝王,以“色衰而爱弛”为由,留住了刘彻对她最后的怜惜。

朱梦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写下去。

她不恨李夫人。李夫人对她的敌意是真实的,但朱梦妍明白那种敌意的来源——是恐惧,是害怕被取代,是一个女人在这座深宫之中拼尽全力才能站稳的苦苦挣扎。

她写她,不是为了贬低,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座宫墙里,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写完《李夫人传》的第一段时,已经过了子时。朱梦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月光依旧明亮。

她望着远处建章宫连绵的殿顶,忽然想——卫子夫的故事,又要怎么写呢?

那个在铜镜前平静地说“知道了”的女人,那个送了燕窝又说了“你要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的皇后,那个在后位上坐了二十多年、从不争抢却比谁都稳的女人。

她的故事,怕是要比李夫人的长得多。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夜,她只想看着这轮月亮,想着那个和她约好了一起写书的人。

天幕之外。

【时空标记·唐·贞观年间·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那卷写着“李夫人传”三个字的竹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写李夫人,”他说,“难得她写得公允。”

【时空标记·西汉·景帝时期·未央宫】

刘启的目光落在那句“以色衰而爱弛”上,沉默了很久。

“李夫人,”他低声说,“你倒是看得透彻。”

【时空标记·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军营】

朱元璋看完这段,哼了一声。

“姓朱的姑娘心倒大,写完李夫人还要写卫皇后。她这是要把汉武帝的后宫都写一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写得还算公道。”

他看着天幕右上角的数字——

【好感度监测】

刘彻 → 朱梦妍:98/100(——)

朱梦妍 → 刘彻:91/100(↑1)

李夫人 → 朱梦妍:5/100(——)

卫子夫 → 朱梦妍:32/100(↑2)

霍去病 → 朱梦妍:35/100(——)

朱梦妍 → 霍去病:20/100(——)

“她要写卫子夫,”李世民说,“卫皇后对她的好感度涨了两点。”

“大概是因为她写的是‘传’,不是‘谤’。”刘启淡淡道,“卫子夫不傻,她知道区别。”

朱元璋将茶碗搁下,看着天幕中那个依旧伏在书案前的少女,忽然说了一句:

“她要是真把李夫人传和卫皇后写出来了,念清书坊的门槛,怕是要被人踩破了。”

夜色更深了。

朱梦妍终于放下笔,吹灭了书房中的灯,在月光中走回寝殿。

她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未来,她的书会被多少人读到。

她只知道,今夜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