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加密短信发过来的时候,整栋大厦都已经安静了下来。
三十八楼的落地窗外,CBD的霓虹灯连成一片冰冷的光海。
我盯着仉哲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秦峰那四行字,字字句句都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血腥味。
“回响。”
仉哲靠在办公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加密优盘。这是秦峰刚才找人送上楼的补充资料。
他把优盘插进平板电脑,直接投屏到墙上的白板上。
屏幕亮起。几张极度模糊、明显是从暗网或者监控死角截下来的照片弹了出来。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他们被关在一个类似地下仓库的地方。有的人脖子上带着防暴犬用的电击项圈,有的人双手被反绑,像牲口一样蜷缩在水泥地上。最中间那个男孩,眼睛翻白,正对着一堵墙疯狂地释放火球,直到双手被烧得血肉模糊。
“他们不是在招募同类。”仉哲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任由它燃着。“他们在挑狗。挑能咬人的疯狗。”
秦峰给的资料很散,但拼凑起来的逻辑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进化基金会的叶崇山,信奉的是剥离和吃人。他把能力者当口粮。
但这个“回响”组织不一样。他们信奉能力优越论。他们觉得异能者是新世界的神,普通人只配当奴隶。
“他们专门找那些刚觉醒、控制不住自己、被家里人当成神经病的年轻人。”仉哲指着白板上的照片,声音冷得像开了刃的刀,“先绑架。再用饥饿、电击、恐惧去刺激他们。把他们逼疯,逼到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最后,给他们套上链子,告诉他们这叫进化。”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叶崇山死后,我以为天亮了。可这世上的阴沟,从来就不止一条。
“我们被盯上了。因为我们挂了牌,抢了他们的货源。”我看着仉哲。
仉哲摇了摇头。
“不仅是抢货源。”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我,看向休息区的方向。那边,Kiki的房间门紧紧关着。“他们需要特定类型的工具。小马这种探雷器,他们看不上。他们要的是刀。”
“攻击型。审讯型。控制型。”
仉哲在烟灰缸里把烟头碾灭。
“Kiki这种能强行撕开别人脑壳、逼人说真话的能力,在他们眼里,就是最极品的刑具。”
“她脾气臭,浑身是刺。刚留下来,根本没信任我们。最容易被骗,也最容易被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庇护所才开了个头,第一天就被人拿枪顶在了脑门上。
第二天上午。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
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小马在茶水间洗杯子,Kiki窝在单人沙发上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照旧嚼着口香糖。
我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像几个月没洗,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看到我,他猛地往后缩了半步,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救救我……”
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生吞了一把沙子。
“我能听见……我能听见你们门口那盆树在骂人……它说它要干死了,它说它想吸干我的血……”
植物感知。
这种冷门又折磨人的能力,配合上他这副被逼到崩溃边缘的德行。换做昨天,我绝对会立刻把他请进来,给他倒杯热水,然后用场域去安抚他。
他演得太像了。连眼底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都跟昨天的小马如出一辙。
我侧过身,刚想说一句“进来说”。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磕碰声。
小马端着洗好的水杯从茶水间走出来。他站在吧台边,没往门口走。
他歪着脑袋,盯着那个站在门口发抖的男人。
“哥们。”小马突然开口,带着他那种特有的憨厚,但语气却透着古怪的死板。“你抖得挺厉害啊。”
男人愣了一下,演得更卖力了,眼泪直接砸了下来:“我控制不住……我好害怕……”
“可是不对啊。”
小马把水杯搁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人在真害怕的时候,心跳会快,喘气会急。身上的金属扣子、拉链、皮带头,会跟着肌肉一起发出很高频的微小摩擦声。那声音听起来又细又乱。”
小马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人。
“但你身上那件夹克的金属拉链,还有你的铁皮带扣。”
“它们发出的声音,稳得像一块死铁。”
“你连心跳都没乱。你怕个屁啊?”
空气瞬间凝固。
男人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他佝偻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
一直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Kiki,突然把耳机摘了下来。
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嘴里“啪”地吹破一个粉红色的泡泡。
她双手插在兜里,上下打量了那个男人一圈,扯出一个极度恶劣的冷笑。
“行了,别搁这儿演了。你那点眼泪快把我恶心吐了。”
Kiki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她主动施法。只要她愿意,那些离她太近的人,心里的脏东西根本捂不住。
“你刚才脑子里转的是什么来着?”Kiki偏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复述,“‘这两个傻逼还真信了。等我摸清了地形,晚上就把这儿一把火烧了’。对吧?”
男人彻底不抖了。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那张原本怯懦可怜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一股阴毒的狠戾。
我立刻闭上眼。
能量视界张开。
我没有看见任何稳定的植物系能量。
真正和植物、生命波动有关的能力,哪怕再混乱,也会带一点柔软的绿色或褐色纹理。可这个男人身上没有。
他头顶的进度条外,只裹着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浑浊波动。再往里,就是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戾气。
这是回响的人。
他是来踩点的诱饵。
“被看穿了?”男人冷笑出声。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眼神像条毒蛇一样扫过我们三个。“本来还想陪你们玩玩。既然都不识抬举,那就……”
他话没说完。
仉哲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
他连正眼都没看这个男人,只是慢条斯理地低头扣着西装袖扣。
“你想干什么?”仉哲语气很淡。
“怎么,想动手?”男人嗤笑一声,暗红色的能量开始在指尖聚集。
仉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打架?我不干那种野蛮人的事。”
仉哲指了指头顶和四周。
“这间工作室里,有十六个高清无死角监控。直接连着市公安局的特殊报案通道。”
“这栋大厦,是我名下的全资产业。一楼到三十八楼,一共有八十个持证安保,配备防暴器械和紧急联动系统。”
“你那只手只要敢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或者弄出什么不正常的火花。”
仉哲看着他,眼神比他还要阴毒十倍。
“三十秒内,会有二十个安保冲上来把你按在地上。三分钟内,警方防暴单元会接到联动报警。然后我公司的顶级法务团,会以恐怖袭击和商业间谍罪,让你在重刑犯监狱里蹲到死。”
仉哲扯了扯嘴角,往前逼了一步。
“这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地下沟渠里的耗子,也敢来这儿撒野?”
“滚。”
这才是属于凡人的绝对压制。
不拼异能,不拼法则。用现实世界的铜墙铁壁,直接把你活生生压死。
男人的脸变了几变。
他就算异能再强,也不敢在大白天的市中心CBD,硬刚一套完整的现代安保和法律系统。
他咬着牙,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你们会后悔的。”他恶狠狠地扔下这句俗套的台词,转身走出了大门。脚步急促,完全是落荒而逃。
“切,什么玩意儿。”Kiki翻了个白眼,转身往休息区走,路过侧门时,还顺手去拿落在门边柜子上的外套。
我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波试探,就这么被仉哲用最不讲理的方式按死了。
可我心里那根弦没有松下来。
那个男人退得太快,快得不像失败,倒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
“干得漂亮小马。”仉哲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嘿嘿,我就是耳朵好使。”小马挠了挠头,转身去拿水杯。
危机解除。
我转过身,准备去关大门。
突然,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工作室外面的走廊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猛地回过头。
沙发上空空荡荡。那副耳机还扔在玻璃茶几上,游戏机屏幕还亮着。
可是Kiki不见了。
“Kiki呢?!”我声音瞬间拔高。
小马愣住了,端着水杯傻在原地:“她刚才……不是刚转头吗?”
就这么不到十秒钟的功夫。就在我们三个人的眼皮底下。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仉哲脸色骤变。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监控键盘上。
调出走廊和休息区的监控。
屏幕上,全是刺眼的雪花。
监控被某种强力的电磁脉冲直接干扰了。时间刚好掐在那个男人在门口大放厥词的这半分钟里。
“诱饵……”仉哲咬着牙,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妈的。我们全被耍了。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来踩点的。他就是个吸引我们注意力的靶子!
我没有废话,直接闭上眼睛,把精神力疯狂地往外放。
穿透实木大门。穿透走廊的墙壁。
我的感知像雷达一样扫过整层楼。
在左侧尽头的消防通道里。
我捕捉到了一股残留的能量。
那是属于Kiki的紫红色能量。它在剧烈地波动,充满了恐慌和愤怒。但它被死死地压制着。
而在紫红色能量的周围,裹着另一股极度冰冷、浑浊的陌生能量。那股能量像一张厚重绝缘网,把Kiki的声音和挣扎彻底屏蔽了。
他们从货梯那边的侧门进来的。
在男人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的时候。真正的执行者,直接从背后下了黑手。
我猛地睁开眼,手心全是冷汗。
“Kiki出事了。”
我转头看向仉哲,声音发冷。
“他们用诱饵拖住我们。”
“从消防通道把她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