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大门还在墙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闷响。
Kiki那头扎眼的粉红色头发已经消失在门外。她脚上的重型马丁靴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走得极重,带着一股要把地砖踩碎的狠劲。
“站住。”
仉哲的声音冷得像块冰,直接穿透半开的大门,把走廊里的Kiki硬生生钉在原地。
Kiki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她嘴里还嚼着那块快没味的口香糖,扯起一侧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恶劣的冷笑。
“干嘛?留老娘吃晚饭啊?”她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满脸都是防备和不耐烦,“就你们这中看不中用的破地方,我还嫌晦气呢。”
仉哲没有被激怒。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在商场上生杀予夺的压迫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直接罩了下去。
“你以为把所有人都骂跑了,你就安全了?”仉哲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自欺欺人。”
Kiki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
“你到处挑衅,见人就咬,根本不是因为你看透了什么狗屁人性。”仉哲一针见血,字字往她肺管子上捅,“你就是怕。”
“你闭嘴!”Kiki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仉哲根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继续往下扒她的皮:“你怕这个会逼人说真话的能力,会让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躲着你。你怕没人要你,怕被抛弃。”
“所以你干脆先张开嘴,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咬出血。只要你先把别人推开,你就不用承受被人讨厌的滋味。”
这句话像一把开山斧,狠狠劈碎了Kiki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硬壳。
她那双画着浓重全包眼线的眼睛,死死瞪着仉哲。眼底瞬间翻涌起极度的恐慌和暴怒。
“你放屁!老娘撕烂你的嘴!”
Kiki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随着她的爆发,那股带着高频电流质感的紫红色能量,像一颗被扔进火堆里的炸弹,轰然爆开。
空气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劈啪声。走廊墙壁上的装饰挂画被震得摇摇欲坠。
但这丫头已经彻底疯了。她被戳中了最要命的痛处,现在就是一条见谁咬谁的疯狗。
可是这一次,那股强迫人说真话的力场没有向外扩张,反而像个漏气的气球,疯狂地往她自己体内倒灌。
她被自己的能力反噬了。
那些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恶毒的真话,现在全在她的脑子里疯狂重播。
“你就是个扫把星!”
“滚出去!你这怪物!”
无数个声音在她神经上疯狂拉扯。Kiki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吼,十根手指用力抓着头发,几乎要把头皮抠破。
我强忍着脑子里针扎一样的剧痛,从办公室里冲了出去,一把将仉哲拽到身后。
“别过去,她失控了!”我盯着地上打滚的Kiki,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刚才在办公室里,我试图用我的“守护”场域去“中和”她,结果引发了剧烈的排异反应,差点把我的脑浆给搅烂。
因为我潜意识里,是想把她那股带刺的能量给抵消掉,让她安静下来。
但我错了。
她的能量,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去抵消、去中和,就等于在全盘否定她,甚至等于在扼杀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更没有绝对兼容的能量。
想要共存,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不抵消,只包裹。
不改变,只安抚。
我不是要拔掉她身上的刺,我只是要在她的刺和她脆弱的神经之间,垫上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体内那股属于“创造”和“守护”的金色生机,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让金光变成一面坚硬的盾牌,也没有让它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我把金光彻底碾碎。
我把它搓成成千上万根极细、极有韧性的金色丝线。
我睁开眼,顶着空气里乱窜的紫红色电芒,一步步走到Kiki面前。那些狂躁的能量线像钢针一样扎向我,我没有退半步。
我操控着金色的丝线,像一个最耐心的绣娘。
柔软的丝线像水流一样,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充满了攻击性的能量尖刺。不去对抗,不去压制。直接穿透外围的风暴,探向了她能量场的正中心。
那是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核心。
在我的感知里,那是一颗被恶言恶语冻得发紫的心脏。
我用金线把她的核心轻轻包裹起来。一圈又一圈。
就像在她的神经和她的能力之间,垫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音海绵。
这层缓冲,硬生生地把那些逼死人的恶毒声音,全部挡在了外面。
Kiki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她猛地僵住了。
她死死抓着头发的手慢慢松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一直撑着的暴戾和凶狠,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
“不吵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还在打着摆子。
“那些恶心的话……全都没了。”
这是她觉醒能力以来,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得到哪怕只有几分钟的、绝对清静的世界。
她看着我,眼眶瞬间红透了。
我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僵硬的后背。
“你没疯,你也不是怪物。”
我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只是被自己的能力伤得太久了。”
“我不能替你把它拿走,也不会把它当成病治掉。”
“但我能教你,怎么不再被它刺伤。”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Kiki死死揪住我的风衣下摆。张开嘴,像个被人抢了糖果的三岁小孩,放声大哭。
没有嚣张的骂街,没有满嘴的脏话。
就是最委屈、最绝望的嚎啕大哭。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分钟后。
工作室的休息区沙发上。
Kiki换上了小马的一套宽大运动服,手里捧着李娜冲的一杯热可可。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但那股子刺猬一样的防备感已经没了。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杯子里的热气。
“我没钱付诊费。”她声音很小,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仉哲大刀金马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根钢笔。
“不要你钱。但我也不会白养闲人。”
Kiki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我除了能让人说真话,什么都不会!我能干什么?”
“这本事用对了地方,就是无价之宝。”仉哲扯出一个资本家的冷笑,“我公司旗下的商业谈判,那些吃里扒外的老狐狸,有的是需要测谎的地方。”
Kiki张大了嘴巴。
她这辈子因为这个破能力被人骂过无数次扫把星、怪物。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地告诉她,她的能力很值钱,她能靠这个活得像个人。
她刚想开口答应,仉哲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重重一磕,打断了她。
“但我现在不会让你去。”
仉哲盯着她,眼神极度严厉。
“你的能力是个杀手锏,但你现在连怎么拿刀都不会,只会乱砍一气。让你上谈判桌,你只会把事情搞砸。”
“那你想怎么样?”Kiki咬着牙问。
“先试住三天。”仉哲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她,“这三天,你别碰外面的事。先学学怎么跟人正常说话,学学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收手。”
“等你真正学会控制你的能力,懂得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我们再谈工作。”
Kiki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她还是别过脸去,硬邦邦地开始嘴硬。
“算你狠。看在管饭的份上,我试住三天。”她咬着牙,“住得不爽老娘随时走人。”
“成交。”仉哲冲李娜扬了扬下巴,“老李,带她去后面的休息区挑个房间。这屋子里的规矩,你给她一条一条念清楚。”
Kiki撇了撇嘴,没再反驳,端着杯子老老实实跟着李娜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了我们搞这个庇护所的真谛。
我们不是要把他们改造成普通人。能力这东西长在骨血里,拔不掉。我们要做的,是教他们怎么给自己的能力套上笼头,怎么建立边界。
帮他们在这个满是普通人的社会里,堂堂正正地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共存。
这就叫兼容。
就在我以为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要收尾的时候。
“嗡——”
仉哲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加密震动声。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这动静突兀得让人心里发慌。
仉哲拿起来扫了一眼。
原本还算松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得能刮下冰霜。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绝对没好事。
仉哲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递给我。
是秦峰发来的短信。那个在断轴公交车现场打过交道的、隶属于特殊事务调查科的便衣警察。
短信只有短短四句话。
“查到一个叫‘回响’的地下组织。他们也在找能力者。手段非常脏。你们被盯上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叶崇山死了,进化基金会倒了。我以为这个世界背面的垃圾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但现在看来,这世上的阴沟深不见底。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敲响我们庇护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