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对手

明念觉得自己最近的人生可以拍成一部电影，名字就叫《我的同桌是座冰山》。

　　距离英语演讲对决还有三天，高三（1）班的空气中已经隐隐弥漫着一股硝烟味。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上周五的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周，单名一个敏字，三十二岁，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讲课风格和她的发型一样利落。她最大的爱好是搞课堂活动，认为“语言是用来交流的，不是用来考试的”。

　　这个教学理念直接导致高三（1）班的英语课充满了各种即兴演讲、小组辩论和角色扮演。

　　上周五，周老师又搞了个新花样。

　　“这次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签筒，笑容意味深长，“我准备了十个辩题，随机抽取。抽到同一个辩题的两个同学，一个正方一个反方，下周三当堂辩论。每人三分钟陈述时间，然后各有一分钟反驳对方。最后由全班投票选出胜者。”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老师，对手也是随机的吗？”

　　“对，全部随机抽签。”周老师晃了晃签筒，“命运的安排，不许挑。”

　　“那要是抽到学霸怎么办？”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周老师笑得更加灿烂了。

　　明念当时正在喝水，听到“随机”两个字差点呛到。她倒不是怕辩论，英语本来就是她的强项，口语在班里数一数二。她怕的是——

　　“明念。”周老师从签筒里抽出一张纸条，念出了第一个名字，然后又抽了一张，“你的对手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宋亚轩。”

　　全班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

　　“卧槽！”

　　“世纪对决啊这是！”

　　“年级第一打年级第一，英语课代表打转学生，这什么神仙打架现场！”

　　明念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同桌。

　　宋亚轩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在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不是紧张，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激起的兴致。

　　像一池静水突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加油啊念念！”后排的林知意隔着好几排座位朝她挥拳头，“为咱们本土派争光！”

　　“宋亚轩你也加油！”体育委员周扬跟着起哄，“让她们看看省重点的实力！”

　　明念深吸一口气，朝宋亚轩扬了扬下巴：“手下留情啊，新同学。”

　　宋亚轩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

　　“不用。”

　　明念：“……”

　　这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让人火大。

　　周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安静，然后公布了抽到的辩题：“你们两个的辩题是——‘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人类教师’。明念正方，宋亚轩反方。下周三，好好准备。”

　　明念在笔记本上记下辩题，心里已经开始飞速构思论点。正方立场是“会取代”，这个角度不算太好打，因为大部分人情感上都不太愿意接受机器取代真人教师。但她喜欢有挑战性的题目。

　　她正准备列提纲，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口语怎么样？”

　　明念转头，发现宋亚轩居然主动开口了。虽然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课本上，语气也依然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还不错吧。”她保守地说，“英语课代表不是白当的。你呢？”

　　“还行。”

　　还行。

　　能从省重点转学生嘴里说出“还行”，估计就是“很强”的意思。

　　明念转了转笔，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要不要提前演练一下？互相探个底？”

　　宋亚轩终于抬起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比平时近了一些。明念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和瞳孔深处那种偏浅的棕色。他好像不太习惯别人靠这么近，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后仰了一点。

　　“不用。”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明念耸了耸肩，退回去继续列提纲。但在低头的一瞬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冰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在暗中较劲。

　　明念每天晚自习后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口语，林知意被迫当了三天的观众兼评委。她把每一个论点的表达方式都打磨了好几遍，甚至还准备了一些可能会被对方抓住的漏洞，提前想好了反击的角度。

　　而宋亚轩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准备。课间照样看书，午休照样趴桌，放学后也还是那个按部就班的节奏。

　　但明念注意到，他这几天随身多了一本英文原版书，书名叫《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变革》。每次课间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在上面用铅笔划着什么。

　　“你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啊。”周三早自习之前，明念看到他还在翻那本书，忍不住打趣了一句，“那本书我上周就看完了。”

　　宋亚轩合上书，转头看她。

　　“那你应该知道，里面第三章有一组数据支持的是反方观点。”

　　明念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也看了那本书。

　　而且他精准地指出了那本书里对正方最不利的一组论据。

　　“那组数据的样本量只有两千人，统计方法也有问题。”她迅速反击，“第四章作者自己都承认了局限性。”

　　宋亚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得挺仔细。”

　　“当然。”明念扬起下巴，“我可不想在台上被你压着打。”

　　“那就看谁准备得更充分了。”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明念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在认真思索什么。

　　她收回目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兴奋感。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比考了满分还让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