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摸底考试并列第一是一颗深水炸弹,那它的余波在高三(1)班至少震荡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明念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相关的讨论。
“你说他们俩到底谁更强啊?”
“不好说,两次都同分,这也太巧了吧。”
“我觉得宋亚轩更厉害,人家可是省重点转来的。”
“明念也不差啊,她可是咱们学校自己培养的年级第一。”
对于这些议论,明念表面上云淡风轻,该上课上课,该写作业写作业,偶尔被同学问到还会笑嘻嘻地回一句“下次我争取比他多一分”。
但只有林知意知道真相。
“你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宋亚轩’三个字写了八遍了。”中午在食堂,林知意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的草稿本,“而且每个字上面都画了个叉。”
明念“啪”地合上本子,面不改色:“我在练字。”
“练字练别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笔画多,练起来有效果。”
“明念。”林知意放下筷子,语重心长,“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状态,特别像武侠小说里那种走火入魔之前的人物。”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
“而且,”明念打断她,用筷子戳起一块红烧肉,眼神里燃烧着熊熊斗志,“就算走火入魔,我也要先把那个姓宋的打下擂台再说。”
林知意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劝说。
与此同时,高三数学教研组也在进行一场关于这两个人的讨论。
“这次摸底考试的卷子,最后一道压轴题全年级只有两个人拿了满分。”孙老师把两张答题卡并排放在办公桌上,“一个是明念,一个是宋亚轩。但两个人的解法完全不同。”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她好奇地凑过来看:“有什么不同?”
“明念用的是标准解法,就是咱们平时教的那种,步骤规整,逻辑清晰。”孙老师指着第一张答题卡,然后又指向第二张,“但宋亚轩用的是另一种方法,更简洁。他引入了一个辅助函数,把原来需要三步的推导简化成了两步。这种方法我上节课提过一次,但没有展开讲。”
女老师仔细看了看,微微点头:“确实简洁不少。这个学生思维很活跃。”
“不止是活跃。”孙老师靠回椅背,表情有些复杂,“这种方法不是谁都能想到的,需要对函数性质有非常深刻的理解。而且他写得太简略了,好几个步骤直接跳过去,按高考的评分标准,这种写法可能会扣步骤分。”
“那这次扣了吗?”
“没有。因为结果是对的,而且关键步骤都有。”孙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我还是打算找机会点他一下,高考不是竞赛,步骤分很重要。”
这个机会来得比孙老师预想的更快。
周三上午第三节课,数学课。
孙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好的作业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严肃几分。他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昨天的作业,我重点批改了最后一道拓展题。”他扫了一眼全班,“这道题不算简单,但我本来以为也至少有一半的同学能做出来。结果呢?”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作业本:“全班四十二个人,只有两个人做对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骚动。
“这两个人——”孙老师顿了顿,目光投向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明念,宋亚轩。”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明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点名方式,但每次和宋亚轩被同时提起,心里还是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半是骄傲,一半是不服。
她转头看向右边。
宋亚轩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好像被老师当众表扬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但是。”孙老师话锋一转,“两个人的解法不一样。明念用的是常规解法,步骤完整,每一步都有依据。宋亚轩呢?你的思路很巧妙,但你跳了至少三个必要的推导步骤。如果这是高考,你至少要扣四分。”
宋亚轩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手停住了。
“上来,把你们的解题过程都写到黑板上。”孙老师退后一步,指了指黑板,“让全班同学看看,两种解法的区别在哪里。”
明念站起身。
宋亚轩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在过道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肩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臂。她迅速往旁边闪了半步,动作幅度小到别人注意不到,但她自己的心跳却快了一拍。
搞什么。
她在心里骂自己。不就是上个黑板吗,紧张什么。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定,拿起粉笔开始写。
明念写的是自己的解法。她习惯性地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从设未知数到建立方程,从求导到代入验证,步骤多但不乱,像一条笔直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右边传来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
宋亚轩写的速度很快,字迹依然是他那种偏冷硬的风格。但他的解题过程短得惊人——明念才写到第七步,他已经写完了。
她快速扫了一眼他的步骤,心里咯噔一下。
他引入了一个她没见过的辅助函数,把原本需要分类讨论的部分直接用一个简洁的转换解决了。整个推导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步多余。
但问题也很明显——有好几个地方,他直接跳过了中间过程,从A一步跨到了C,中间的B去哪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念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退回讲台边缘。
孙老师走上讲台,拿起教鞭,先指了明念的板书:“明念的解法,标准答案。每一步都踩在得分点上,阅卷老师看到这种卷子最舒服。虽然篇幅长了一点,但不会丢分。”
然后他指向宋亚轩的板书:“宋亚轩的解法,思路非常漂亮。他用了一个辅助函数来简化运算,这个方法在竞赛里很常见,但在高考范围内属于高阶技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但是,你跳步骤了。从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缺少了必要的推导过程。还有这里,运算过程没有展开。这些在高考阅卷中都是要扣步骤分的。”
宋亚轩站在黑板旁边,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你的思路是好的,但考试不是只考思路。”孙老师放下教鞭,看着他,“高考阅卷是按步骤给分的,你跳过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一个得分点。我知道你聪明,但聪明的学生往往最容易在细节上吃亏。”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在全班面前被指出问题,多少还是有点丢面子的。
明念偷偷看了宋亚轩一眼。
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握着粉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座位。
明念也跟着回了座位。
坐下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间。
“你那辅助函数是跟谁学的?挺厉害的。”
过了大概十秒钟,一只手伸过来,在她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回复。
“自己想的。”
明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自己想的。
他在引入一个高阶数学技巧的时候,没有参考任何资料,是自己想的。
她把草稿纸拉回来,又写了一行,推过去。
“但确实跳步了。老孙说得对,考试要写全。”
这次回复来得更慢。宋亚轩看了一眼纸条,沉默了几秒,才提笔写了一个字。
“嗯。”
又是“嗯”。
但这一次,明念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很淡,如果不是她观察力足够好,根本注意不到。
明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这个人被指出缺点的时候,也会不好意思。只是他不说,也不会表现出来,只会把一切藏在那个冷冰冰的表情下面。
她收回草稿纸,没有再写字。
但在心里,她对这位冰山同桌的认知又更新了一条:骄傲,但不是不听劝的那种。真正有理有据的批评,他会听进去。
这就更难对付了。
一个又聪明又能听取意见的竞争对手。
明念咬了咬笔帽。
下课后,明念正趴在桌上休息,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她睁开一只眼,看到宋亚轩正在翻一本她没见过的大开本教辅书。
封面上的标题是《高等数学竞赛专题》。
“你还看这个?”她忍不住问出了声。
宋亚轩转过头看她,好像有点意外她会搭话。
“随便翻翻。”他说。
“辅助函数那种东西就是从这上面学的?”
“……算是。”
明念坐直了身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能不能借我看看?”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宋亚轩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明念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唐突了,但话都说出口了,收回来更尴尬。
“不方便就算了。”她迅速补充。
“……可以。”宋亚轩把书推过来,“明天还我。”
明念接过书,低头翻开目录。内容确实很进阶,很多专题她连名字都没听过。她翻到函数那一章,果然找到了类似辅助函数的技巧介绍。
“谢了。”她把书放进桌肚里,冲他笑了一下。
宋亚轩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但明念觉得,他那个点头的幅度,好像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当天晚上回家之后,明念把那本竞赛书从头到尾翻了两个多小时。
她不是那种天赋型选手,做不到看一眼就能举一反三。但她有一个很多人没有的优点——肯下笨功夫。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反复推导,直到弄明白为止。
在草稿纸用掉十几张之后,她终于弄懂了辅助函数的核心思路。
不仅如此,她还顺着那个思路,推导出了两种变体。
明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忽然想起白天在黑板上的那一幕。
宋亚轩的解法确实漂亮,简洁得近乎优雅。而她的解法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谈不上惊艳。
但孙老师说得对,高考不是比谁的解法更漂亮,是比谁更稳。
可话又说回来——
如果能既漂亮又稳呢?
她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明念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她走到座位上,把那本竞赛书还给宋亚轩,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本子,放在他桌面上。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数学拓展”四个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抄录了那个辅助函数的技巧,旁边还附了详细的推导过程。
最关键的是——她在宋亚轩跳过的那几个步骤旁边,用红笔补上了完整的推导。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补上这几个步骤,高考阅卷老师就扣不了你的分了。不用谢。”
宋亚轩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女生。
明念正假装在认真看英语课本,但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在听他的反应。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明式微笑。
“怎么?被我的善意感动了?”
宋亚轩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课本。
“无聊。”
他说。
但他没有把那个本子推回去,也没有合上它。
而是翻到了第二页。
第一回合,算是她小胜。
但当她低头看书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翻开的课本边缘——
在“无聊”两个字旁边,好像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太淡了,她看不太清楚。
但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谢了。”
明念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课桌之间那条楚河汉界,好像悄悄缩短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