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句话形容明念和宋亚轩的同桌关系,那就是——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各自为政,中间仿佛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开学第一周还没过半,全班同学都看出来了:年级第一和新来的转学生,不对付。
具体表现如下:
早读课,明念背书的声音会比平时大一些,尤其是背到那种特别难的古诗文的时候。而宋亚轩全程面无表情地看自己的书,嘴唇翕动的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上课时,两个人都在疯狂记笔记,但从来不看对方的。明念用荧光笔划重点,划得整整齐齐五彩斑斓;宋亚轩只用一支黑笔,标注简洁到近乎冷淡。
下课铃一响,明念会第一时间起身去找林知意,宋亚轩则继续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趴桌睡觉。
两个人就像两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同桌”这个空间里各自运转,互不干涉。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些微妙的细节。
比如数学课上孙老师出了一道拓展题,明念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的时候,宋亚轩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来一下。
又比如语文老师提问的时候,明念站起来回答,余光总会下意识地往右边瞄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
再比如,两个人的卷子传过来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瞥一眼对方的分数。
当然,这些细节他们自己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我跟他不熟。”明念在被林知意盘问的时候,回答得非常干脆,“真的,一点都不熟。除了他每天最多说三个字之外,其他一无所知。”
“那你还整天偷看他?”林知意挑眉。
“我没有!”明念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扔出去,“我那是监督!作为学习委员,我有责任监督新同学的学习状态!”
“哦——”林知意拖长了声音,表情写满了不相信,“那你监督出什么结果了?”
明念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确实“监督”出了不少东西。
比如宋亚轩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到教室,风雨无阻;他课间几乎不上厕所,也不去小卖部;他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永远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他放学后不会立刻离开,而是留在教室里再学半个小时。
还比如,他不怎么和班里的男同学交流。有几次体育委员周扬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几句,然后话题就进行不下去了。
“这人好像不需要朋友。”明念有一次跟林知意说起这个观察,“感觉他不是那种高冷,是真的……怎么说呢,就是不想跟人产生联系。”
“那你还上赶着跟人较劲?”
“较劲是较劲,关心是关心,两码事。”明念反驳得理直气壮,“而且我这不是较劲,是正当竞争。”
然而,“正当竞争”很快就迎来了新一轮的升级。
开学第二周,高三年级组织了第一次摸底考试。
这次考试是全市统一的,涵盖所有高考科目,按照高考的难度和格式出题,连考试时间都严格按照高考来安排。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火力侦察”。
消息一出,整个年级都紧张起来。
“听说这次考试的排名会直接影响到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
“我暑假报的补习班就押这套卷子,希望能押中几道。”
“别说了,我暑假除了追剧什么都没干……”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明念倒是还算镇定,她暑假的学习计划执行了百分之八十,虽然不算完美,但也够用了。
她翻开数学错题本,正准备复习一遍之前的易错点,忽然感觉旁边有什么动静。
宋亚轩站了起来。
他绕过课桌,朝教室外面走去。明念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离早自习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去哪?
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她按下去了。人家去哪关她什么事。
她低下头继续看错题本,但注意力却怎么都集中不起来。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下,她烦躁地合上本子,起身去接水。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宋亚轩。
他站在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笼在一层暖光里,表情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明念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她其实没想偷看,只是刚好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他手里那张纸的一角。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女人笑得很温柔,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被女人抱在怀里,脸上也是灿烂的笑。
小男孩的五官依稀能看出宋亚轩的影子。
明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快步走向饮水机。接水的时候,手指握着水杯微微发紧。
那是他妈妈吗?
他为什么一个人躲在楼梯间看照片?
“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林知意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把明念吓了一跳。
“你要死啊,走路不出声的!”明念捂住胸口,水杯差点脱手。
“你自己发愣还怪我。”林知意挤过来接水,歪头打量她,“怎么了?你脸色怪怪的。”
“没怎么。”明念喝了口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下去,“在想摸底考试的事。”
“你就装吧。”林知意哼了一声,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周末有空吗?陪我去书店买几本辅导书,我妈说我数学再上不去就要给我断网了。”
“行。”明念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一下。
人已经走了。
她收回视线,把水杯盖子拧紧。
“走吧,快上课了。”
摸底考试安排在一个周四周五,考两天。
第一天的科目是语文和数学。语文考完,明念出来的时候自我感觉还不错,古诗文默写全对,作文写得也算顺手。她在走廊里跟同学对了几道选择题的答案,有三道和林知意不一样,让她心里有点打鼓。
下午的数学才是一决胜负的战场。
试卷发下来之后,明念先整体浏览了一遍。难度确实不低,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题目又长又绕,读完一遍要花不少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稳扎稳打地做起来。
数学是她最强的科目,也是她最不想输的科目。上次摸底测试那道低级失误让她耿耿于怀了好几天,这次绝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明念一路做到最后一道大题,读完题目之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一道函数综合题,设了三问,最后一问的构造非常巧妙,需要绕两个弯才能找到思路。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第一个思路,走不通。第二个思路,卡在半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题,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找到了。
笔尖飞快地在答题卡上书写,她赶在打铃前两分钟写完了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因为握笔太用力而微微发麻。
她揉了揉手腕,余光看向右边。
宋亚轩也刚好放下笔。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但他翻卷子的时候,明念注意到他的草稿纸。
又是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什么涂改。
这人做题都不打草稿的吗?
考完出来,走廊里一片哀嚎。
“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我第三问只写了一半……”
“太难了,这卷子谁出的啊,搞人心态吗?”
明念靠在走廊栏杆上,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回忆刚才的解题步骤。林知意从考场里走出来,脸色煞白。
“念念,我完了。”她一把抱住明念的胳膊,“我数学空了一道大题。”
“没事没事,其他科目补回来就行了。”明念拍拍她的肩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走廊另一头瞟。
宋亚轩站在楼梯口,旁边站着的是体育委员周扬。周扬显然也是刚考完,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正对着宋亚轩说着什么。
宋亚轩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你看什么呢?”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看你的冰山同桌呢。”
“我只是在看周扬。”明念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好奇他们聊什么。”
“你就嘴硬吧。”林知意翻了个白眼,“走了,回教室了。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我要崩溃了。”
第二天的考试如期而至。
英语是明念的强项,做起来比较顺手。阅读理解四篇,没有特别难的篇章,完形填空也在正常难度范围内。她写作文的时候甚至多用了几个高级句式,自我感觉良好。
理综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物理的压轴题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长得像一篇小作文,各种条件绕来绕去。明念读了三遍才理清楚所有条件,做完之后感觉自己脑细胞死了一半。
化学和生物倒还好,没有特别刁钻的地方。
打铃交卷的那一刻,明念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摸底考试终于结束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好戏——
在成绩出来之后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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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明念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不太对。
平时早自习前大家都在聊天、补作业、吃早餐,今天却齐刷刷地安静了不少。她一进门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讲台旁边,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她拉住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林知意。
“成绩。”林知意表情复杂,指了指讲台,“年级排名贴出来了。”
明念心跳加快了一拍。她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
讲台上摊着一张打印好的成绩单,按照总分从高到低排列。最上面两行的名字用加粗字体标注着。
第一名:宋亚轩,总分687。
第二名:明念,总分687。
并列。
又他妈是并列。
明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感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不知道是气还是不服。
两分之差。数学她考了满分,但物理被扣了三分,而他物理也是满分。一来一回,总分再次打平。
她转过头。
人群外面,宋亚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自己座位上。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好像周围的喧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明念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一直没有动。
他也在看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在空中碰在一起。
宋亚轩率先移开了眼。
但就在他移开的那一瞬间,明念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看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才会有的表情。
明念攥紧了拳头。
很好。
摸底考试打成平手。
但下一次月考——
她一定要赢。